这样一想,心里堵得发慌的郁结,竟然像被风吹散似的,消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里的沉闷感散了大半,大跨步就走进了院子,眼角余光一扫,就瞅见了墙角立着的那把铁锨——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铲头还沾着昨天工地上的黄泥土,是她天天用的那把。
吕晓筠就这点好,凡事不钻牛角尖,认死理,想通了就立马行动,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自怨自艾。
与其在家里,被娘和媒婆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不如去工地上干力气活,累得浑身酸痛,倒头就能睡,反而清净,也能多挣几个工分。
刚走到院门口,脚尖都快踏出门槛了,她忽然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水杯忘了带!
工地上太阳毒得很,正午的日头能把人晒脱皮,干活又费水,一口水跟不上,浑身都发虚,没水杯可不行。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匆匆,刚掀开堂屋的粗布门帘,迈进去一只脚,整个人就僵住了,呼吸都顿了半拍——堂屋正对着门口的那把老式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听到门帘响动,瞥见吕晓筠进屋,吓得连忙站起身来,动作都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椅子旁边的搪瓷缸。
他眼神怔怔地盯着吕晓筠,脸颊飞快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整个人显得格外局促,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足无措的。
一会儿双手在身前反复揉搓着,指节都快搓红了,像是在紧张地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会儿又猛地背到身后,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把崭新的夹克衣角都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没过两秒,他又下意识地往裤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指尖在口袋里摸索来摸索去,却什么也没掏出来,只能尴尬地又把手拿出来,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都红透了。
吕晓筠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这位,应该就是媒婆昨天在她家唾沫横飞说的,武家的小子,那个据说木讷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人。
昨晚媒婆还坐在她家炕沿上,掰着手指头说,武家小子叫武林森,是城里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长得周正,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见了姑娘就脸红。
她压下心里的诧异,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挪不开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夹克,领口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一条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裤脚挽着一点,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色布鞋,鞋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看起来干净又板正,跟村里那些浑身沾着泥土的小伙子截然不同。
他皮肤白生生的,是那种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皙,不像村里的小伙子那样,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手上也没有厚厚的老茧,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一点都不张扬。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端正,眉眼间确实跟媒婆描述的他爹武占岭有几分相像,但比武占岭俊俏多了,眉眼柔和,丝毫没有别人传说中那样,武家男人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吕晓筠心里微微一动,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又想到万一自己真的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朝夕相处,脸颊也忍不住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微微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尖。
“你,你好。”武林森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好,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紧张坏了,说完还忍不住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你也好。”吕晓筠抬起头,压下心里的慌乱,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的笑容很淡,却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武林森的眼睛,也让他更加紧张了,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之后,两人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偶尔眼神不小心对视上,又都像被触电似的,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沉默足足持续了两分钟,堂屋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墙面上挂着的老式钟表,在“疙瘩疙瘩”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沉甸甸的,让气氛更加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吕晓筠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偷偷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眼神一顿,不由得惊讶地叫出了声:“呀!9点了,我得走了!”
工地上今天要上梁,是天大的日子,工头昨天特意交代,所有人都不能迟到,迟到要扣工分,她可不能因小失大。
“你要去工地干活吗?”武林森连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铁锨上。
“是的。”吕晓筠说着,转身拿起桌子上的搪瓷水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杯口还沾着一点昨天剩下的水渍,又快步走到屋门后面,取下挂在那里的蓝色粗布毛巾,随手搭在肩膀上。
“我跟你一起去。”武林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是没经过大脑思考。
吕晓筠也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出工?”
她记得媒婆说他是城里的工人,吃商品粮的,不用干农活,今天怎么会在这里,还要跟她去工地?
“本来请了假的,想,想跟你好好聊聊。”武林森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又红了,“但想想,你既然要去工地,我也跟你一起去帮忙吧,多个人多份力。”
吕晓筠一听这话,心里就犯了嘀咕,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她跟武林森相亲的事,昨晚媒婆在村里一散播,估计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好事的老太太们,指不定正盯着她家的动静呢。
现在两人一起去工地,武林森又穿得这么板正,干干净净的,跟工地上那些灰头土脸、浑身沾满水泥的工人格格不入,旁人看到了,指不定会怎么议论,说她急着嫁,上赶着跟人家黏在一起。
她一个大姑娘家,最看重名声,可不想被人背后说三道四,戳脊梁骨。
“不用,你坐着就行。”吕晓筠语气坚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想跟武林森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免得生出更多闲话。
武林森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愣,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又开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晓筠转身走出屋门,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
“你干啥去啊?”吕晓筠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身后传来娘的声音,抬头一看,娘正从柴屋里走了出来。
娘头上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遮住了大半头发,身上穿的粗布衣服上沾满了麦秆灰,裤脚还沾着几根柴禾,手里还拿着一把黑乎乎的烧火棍,脸上也蹭了点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看到吕晓筠扛着铁锨要出门,连忙放下烧火棍,用袖子用力拍了拍袖套上的灰,灰尘簌簌往下掉,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吕晓筠面前。
“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待着。”娘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人家武家的小子都等了你一大早了,连早饭都没吃呢,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点儿豆腐和青菜,再称半斤粉条,等我摊完这一小盆煎饼,就给你们做饭,好好聊聊。”
“娘,我不去,今天工地上要上梁,我必须得去,迟到要扣工分的。”吕晓筠说着,就要扛起铁锨往大门口走,语气也有些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娘连忙跑到她前面,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满是着急和责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的话你怎么不听?”
“人家武林森特意请假来的,专门来见你,你就这么把人晾在那儿?太没礼貌了!”
“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没去工地跟他们说今天有要紧事,请假一天吗?”
“没有。”吕晓筠语气平淡,绕开母亲,继续往大门口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些让她心烦的人和事,远离娘的唠叨和媒婆的撮合,去工地上好好干活,清净一会儿。
“你这孩子!”娘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一大早到底去哪儿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吕晓筠脚步一顿,停下身子,回头冲娘喊了一句:“我去晨练了,不行吗?”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抽了抽鼻子,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娘,我怎么闻到一股糊味?”
娘一听,脸色瞬间骤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大腿,惊呼一声:“哎呀!我的煎饼鏊子!”
她顾不上再拦吕晓筠,也顾不上抱怨,踮着脚就往柴屋里跑,脚步慌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下完了,肯定糊了!这可是给武家小子准备的早饭啊!”
吕晓筠看着娘慌张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里暗自庆幸:这下可算摆脱了,真是天助我也。
她不敢耽搁,扛起铁锨,甩开步子,就朝着村外的工地跑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在路上,风一吹,吕晓筠忍不住回想起刚才见到的武林森,脑海里全是他局促害羞的样子。
说实话,那小子除了木讷一点,不爱说话,长得确实周正,人看起来也老实本分,不像是那种油嘴滑舌、好吃懒做的人。
但一想到要跟这样一个陌生的人过一辈子,朝夕相处,甚至生儿育女,她的心里就还是有些抵触,有些不甘心——她心里,还没彻底放下谢大海。
不过,转念一想,谢大海那样让她心动、让她满心欢喜的人,最后不也绝情地拒绝了她,转身就跟村里的富家女定了亲吗?
或许,像武林森这样老实本分、踏实可靠的人,反而更靠谱一些,至少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辜负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到脑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去工地干活,挣工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吕晓筠!等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吕晓筠听到有人喊她,连忙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竟然是武林森追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崭新的夹克领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显然是跑了不少路,用尽了力气。
“你怎么跟来了?”吕晓筠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我都说了,不用你跟,工地上的活儿又累又脏,全是重活,你一个城里工人,干不了。”
“我能行,我有一把子力气。”武林森喘着气,语气却十分坚定,眼神直直地看着吕晓筠,没有丝毫退缩,“我跟你一起去帮忙,多个人多份力,能帮你分担一点。”
“甭介了。”吕晓筠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看你细皮嫩肉的,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肯定没干过重活,到了工地也是添乱,说不定还得我照顾你。”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娘一会儿就做好饭了,别耽误了吃饭。”
“我不怕累,也不怕脏。”武林森固执地说,脚步紧紧跟在吕晓筠身边,寸步不离,眼神里满是坚持,“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帮你做点事。”
吕晓筠见他态度坚决,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跟他争执,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任由他跟着——反正说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到了工地,他干不了自然就会放弃。
从村子到工地,还要翻过一个小山岭,山路蜿蜒曲折,全是土路,雨后还留下了不少泥坑,不好走。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一开始还是沉默,气氛有些尴尬,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后来,武林森鼓起勇气,主动开口跟吕晓筠说话,声音还有些拘谨,问她工地上都干些什么活,累不累,工头凶不凶,一天能挣多少工分。
吕晓筠虽然话不多,但也都一一回应了,语气平淡,却没有了之前的生硬和拒绝。
聊着聊着,吕晓筠发现武林森虽然木讷,不爱说话,但说话很实在,句句都是真心话,不像村里有些小伙子那样,油嘴滑舌,只会说好听的哄人。
他会认真地听她说话,眼神专注,从不打断她,偶尔还会主动帮她提一下手里的铁锨,减轻她的负担,碰到泥坑,还会下意识地扶她一把,动作轻柔,十分小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僵硬,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吕晓筠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媒婆只说他是武家的小子,没说他具体叫什么。
“我叫武林森。”武林森连忙回答,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紧张,生怕吕晓筠不喜欢这个名字,连忙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不好听,我……我可以改。”
“武林森……”吕晓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下一秒,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浑身一僵,手里的铁锨差点掉在地上。
海,森……同样都带着自然的意象,同样都让她心头一动。
原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大海”,不在遥远的彼岸,也不在谢家庄那个绝情的人身上,竟然在这里,就在她眼前这个木讷害羞、却真诚可靠的男人身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悸动,像一颗小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明月书城 提示:以上为《1977年高考又一春》最新章节 第658章 正式相亲。孝孝公子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