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
柳儿试图告诫自己——
这男人肯定听到了他怀中的金银声。
如今看着憨厚,可说不准心里就和他一样起了杀人的心思。
他一定不能心软。
他得先下手为强,趁人没对自己下手前,先对人下手。
这是对的。
这肯定是对的。
毕竟,他七岁被卖进戏班子以来,桩桩件件事儿,都是这么教他的。
只是......
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他,瞧见那个妇人,竟有些想到自己那早已面容模糊的娘亲。
他其实,从前也是有人爱的。
那是七岁之前的遥远岁月。
家里不宽裕,家里七八个兄妹守着一间摇摇欲坠的草屋,爹娘成天到晚干到尾,家里却始终没有人能吃饱饭。
他在家里年纪最小,锅灶旁阿娘总偷偷给他多盛半碗粥。
虽只是稀得能映人的米汤,可他还是好开心,好开心。
只是后来,阿爹阿娘都病了,病了很久,成日躺在东拼西凑缝起来的烂被子里咳嗽呕血.....
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阿哥去当学徒被师父打死,几个阿姐出嫁的出嫁,被卖的被卖。
没人管他,他成日挨饿,去挖的野菜也总是够不上吃。
可饶是这样,阿爹阿娘还是死了。
而后,他连野菜都没得吃,就被送到了戏班子里......
“找到了没有?”
方脸男人的声音从水里闷闷地传上来,打断了柳儿的恍惚:
“俺摸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尖东西啊?”
柳儿猛地回过神,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藏在袖子里。
他逼着自己从板车上的老妇人身上挪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没、没有了……可能是感觉错了,不疼了,大哥你起来吧。”
方脸男人从水里抬起头,哗啦一声,满脸的水,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兄弟,你也要去投奔公主对吧?咱俩搭个伴,俺这板车虽说不快,好歹能替你驮些东西。你这一身瘦骨头的,走不了多远就得倒。”
驮些.....东西?
柳儿下意识捂住怀里的包裹往后退,摇头道:
“不了,我不去苍城投奔公主。”
“我要去别的城池找我爹娘,我有爹娘......我不是没有爹娘的人。”
方脸男人一愣,歪着头看他,像是没听明白:
“你刚刚没听清那些人喊话吗?公主说开墩城接济灾民,你去苍城做什么?”
柳儿愣住了。
墩城?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问:
“不是苍城?”
“不是啊。”
方脸男人说,语气理所当然:
“俺听那喊话的人说了,奉公主的命,如今水势太大,若要跨河去苍城,灾民们万一跌落,便是死路一条。故而让咱们沿着官道走,公主特地在墩城设了粥棚,让大伙儿都往墩城去.......”
柳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莒城城下时,他听公主说在苍城受封,故而方才只听见“公主”“接济”几个字,自然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苍城。
谁承想,公主居然在墩城接济百姓。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吧?
百姓难以过江,公主自然也难以过来,而且现在灾民又这么多......
说不准,未必能认出他来呢?
心中一横,柳儿到底是跟上了方脸男人的步子。
板车吱呀吱呀地又响起来。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始终是灰白无光,分不清晨昏。
目之所及之处,随处可见一片汪洋泽国。
水没到大腿,每拔一步都像把腿从淤泥里往外拽,骨节咯咯作响。
脚底早被碎瓦砾割烂了,泡得发白,踩下去不疼,拔出来时却像有刀子剜。
柳儿好几次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可身子还在往前挪,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直到第二日天黑透的时候,一派死寂的天地中,老天爷才赐下一点橘点。
柳儿盯着那点橘光看了很久,终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城墙,城楼,火把。
墩城。
是墩城到了!
柳儿着急喊人:
“大牛哥,墩城到了!”
这两日,他们早就通了姓名。
这方脸男人唤作赵大牛,家中本就是寻常农户,家徒四壁。
赵大牛闻言,刚忙把板车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总算是......总算是到了!”
此时,雨水暂歇,似待归期。
赵大牛转过身来,那张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孩子:
“小兄弟,俺跟你说,待会儿进了城,无论那赈灾的粥稀不稀,俺一定要狠狠喝上两大碗.....不,两大碗不够,得三大碗!俺要把这一路的亏空全补回来。”
果然是个傻子。
谁家是靠着喝粥补身的?
柳儿靠在板车边,心中嘀咕,可看着对方那傻气到极点的笑,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两日同行,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俩母子,其实都是好人。
尤其是赵大牛,更是一个特别憨,特别傻的傻大个。
还好,还好。
原先他心里那些堤防与杀意,都没有实施......
柳儿心里头松快了一些,难得地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便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快:
“你喝粥,我还有些积蓄,待会儿给大娘买个肉饼吃。”
话音刚落,板车上那个一直闭着眼的老妇人,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枯瘦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娃娃......你也是好孩子......你吃......不用管我们......”
“你乖......你要吃饱饱......才对......”
从前,柳儿总觉得,自己要金银,要锦缎,要大屋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而今......
只是一瞬。
只是这一瞬。
三个人,一架板车,在墩城城外的泥路上,在火光的映照下......
柳儿却感觉,似乎好日子近在咫尺。
柳儿稍稍愣神几息,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张口欲答,可也正是在此时,城门口炸开了锅———
“这是公主的命令——!”
“公主说了接济灾民——!”
“让我们进城——!”
声音又急又乱,像被风撕碎的布,一片一片地飘过来。
柳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城头上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更高,更硬,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什么公主!谁晓得什么公主!我们县令失踪了,城池已然封死,不认任何灾民!”
柳儿浑身一僵。
城下的百姓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涨潮时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城墙。
城头上火把攒动,人影晃来晃去,盔甲的反光冷冷地刺进夜色里。
然后他又看见了一点光。
或者说,一点火。
那点火从城头上飞起来,带着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夜空。
它飞得很快,快得柳儿的眼睛都追不上。
他只能看见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不。
他猛然意识到——
朝着他们。
他想喊,嘴张开了,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支箭穿过夜色,带着风声,带着火光,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它从板车上的老妇人喉咙正中穿过去,箭头从后颈冒出来,钉在板车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噗!”
箭尾的火焰在燃烧,舔着老妇人的喉咙,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嘴角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脸上,半张着嘴,像一个被定住的木偶。
赵大牛憨厚老实的笑仍挂在脸上,只是此时僵的却有些比哭还难看。
柳儿觉得自己胸腔里,好似也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声。
他说不清,他不知道。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下令道:
“放箭!把这些不知死活的灾民都赶走!”
? ?来啦来啦投票拯救灾民~
明月书城 提示:以上为《朕从不按套路出牌》最新章节 第123章 以色事人(三)。前后卿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