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拼命地消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真相。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目光在卫若眉和林淑柔之间来回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卫若眉见他这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她转头看了林淑柔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鼓励,几分心疼。
她朝林淑柔微微点了点头。
林淑柔会意,轻轻摘下了帷帽。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清清亮亮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波澜。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振楠兄长,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你一直不知道——阿宝这个大皇子,是怎么来的。”
苏振楠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淑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朵石榴花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小河,缓缓地流:
“那年,我快要十六岁了。我们两家的婚期都定了,日子都挑好了。”
苏振楠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妹妹林淑瑶,她嫉妒我。她不想让我嫁给你。于是她设计陷害我——那天下着暴雨,在她的巧妙安排下,我误入了妙音阁的画舫。”
林淑柔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说到“暴雨”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画舫上的人是……是当今圣上。那时他还是四皇子。他喝了很多酒,意识不清。我百般求饶,也无济于事,我……我是被他强行……夺走了清白。”
她没有说下去。
但苏振楠已经听懂了。
他的眼睛猛地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林淑柔抬起头,看着苏振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振楠兄长,这些年,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我未婚有孕,林家退了婚,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不知廉耻、与人私通。连你——你也以为是我变心了,是不是?”
苏振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哽咽。他想说“不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他确实这样以为过。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林淑柔遇到了更好的人,以为她肚中的孩子是她与某个男人两情相悦的结果。他消化了五年,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可现在,林淑柔告诉他——那不是两情相悦,那是一场强暴。而那个男人,是当今天子。
这个真相,不啻一道惊雷,劈在了苏振楠的头顶。
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色惨白,白得像一张纸。
林淑柔说完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动作从容得不像是刚讲完自己的伤疤。这些年,这根刺扎在她心里,扎得她痛不欲生。可如今,她终于能把它拔出来了——不是因为她忘了,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了。
卫若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和骄傲。
然后她转头看向苏振楠,声音轻轻地,像是一片落叶飘进了死水里:
“苏兄,现在——你还觉得话本子上写的是谣言吗?”
苏振楠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朵已经彻底蔫了的石榴花,花边卷曲着,像是一颗被揉皱的心。
他的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卫若眉于是将话本子上的事件一一复述了一遍,苏振楠越听脸色越是凝重。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竟有这样的事……”
他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五脏六腑都重新排序了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了,沉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我祖父在世时,深受先帝器重和尊重。苏家世代读圣贤书,忠君爱国,这是本分。”
他的目光落在卫若眉脸上,又移到林淑柔脸上,最后落在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若话本子上写的都是真的——若先帝是被饿死的,东宫大火是人为的,圣上的皇位是用这些血换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涌而出的激动:
“那么,当今圣上,的确不配当这万民之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震得石榴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平复情绪,声音又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并且,这皇位,必须还给承昭太子。”
卫若眉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光。
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调侃:
“若是苏兄能迷途知返——你这许多圣贤书,倒也没白读。”
苏振楠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像火一样绚烂。
明月书城 提示:以上为《冷面王爷追妻的千层套路》最新章节 第846章 画舫往事。半颗柠檬芝士糖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