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县城暗涌

第八章 县城暗涌

江行止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那个U盘里的东西让他睡不着。合同、账目、转账记录——几十个文件，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凌晨三点，他看到一份文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临山镇东头那块八十亩的工业用地，以每亩八万的价格转让给了临山实业公司。转让日期是八年前。

八万一亩。

江行止查了一下当时的市场价——同地段、同面积的土地，当年的正常转让价格是每亩二十五万到三十万。

八十亩地，差价至少一千多万。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这份协议的签字栏上，有三个名字：钱满仓、侯德柱、柴鸿运。

柴鸿运。

这个人的名字在U盘里出现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跟钱有关。每一次，都是大数目。

江行止把那份协议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标了一个星号。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数字，一串一串的，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伸手去抓，抓不住。

六点，手机闹钟响了。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扭一下，咔咔响。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昨晚没关的那个文件夹。

他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用保鲜膜裹了两层，塞进鞋垫底下。

然后他去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激灵一下，清醒了不少。镜子里那张脸有点憔悴，眼圈发黑，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没事，”他对自己说，“死过一次的人了。”

七点，老吴的车停在楼下。

江行止下楼的时候，老吴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下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江镇长，这么早？”

“早点去，早点回。”

老吴点点头，拉开后车门。

“老吴，”江行止说，“今天你坐后面，我开。”

老吴愣了一下：“您会开？”

“上辈子开了十五年。”

老吴更愣了：“上辈子？”

江行止笑笑，没解释，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镇区，上了省道。天刚亮透，路上的车不多。两边的农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玉米地里有人己经开始干活了，弯着腰，脊背在晨光里一拱一拱的。

老吴坐在后座，不放心地看着他开车。

“江镇长，您这车开得比我稳啊。”

“说了，上辈子开了十五年。”

“您老说上辈子上辈子的，”老吴挠挠头，“到底啥意思？”

江行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吴，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老吴想了想。

“信。我老娘信佛，从小就跟我念叨，说这辈子积德，下辈子享福。”

“那你觉得我上辈子是积德了还是缺德了？”

老吴又想了想。

“您这性子，上辈子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江行止笑了。

“对，得罪了不少。所以这辈子重新来过。”

老吴没再问。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江行止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不管您上辈子是谁，这辈子，您是个好官。”

江行止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八点半，车子进了县城。

县城比临山镇大了不少，但也大不到哪儿去。几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招牌一家挨着一家。早高峰的时候，路上有点堵，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江行止把车停在县政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

“老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办点事。”

“去哪儿？”

“县委。”

老吴点点头，没多问。

江行止下了车，往县委大院走。

县委大院在县城正中心，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见他走过来，打量了一眼。

“找谁？”

“县委办。”

“登记。”

江行止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单位、事由。保安看了一眼，放他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地上全是斑驳的树影。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都是政府牌照。

他走进大楼，一楼大厅里有块牌子，标着各个办公室的位置。县委办在三楼。

他往楼上走。

楼梯间里有人上下，都是匆匆忙忙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端着茶杯。没人注意他。

三楼走廊铺着地砖，擦得很亮，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县委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低头忙自己的。

江行止敲了敲门框。

“你好，我找柴主席。”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柴主席？哪个柴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