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井的人都说听见敲帮声

第029章 下井的人都说听见敲帮声

那三声敲帮一落，井口边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周长顺最先往后退，退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煤渣堆里。孙满仓也没好到哪儿去，头灯都让他碰掉了，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灯柱在黑地上乱晃，照得那只招魂幡的影子更长。

只有韩五爷没退。

他站在井口边，旱烟袋微微抬起，像在听那声音是不是还会再来。

可三声过后，井下反倒一下安静了。

静得更邪。

像刚才那几下，不是给人听个热闹。

是点了个卯。

“你们以前听见的，也是这动静？”韩五爷头也不回地问。

周长顺缓了两口气才开口：“差，差不多。就是有时候远，有时候近。有一回我都听着像在值班房墙后头敲。”

孙满仓赶紧补了一句：“可真去找，又啥也没有。地上也没印子，就声在。”

马青川问：“每次都三下？”

“不一定。”周长顺道，“多的时候五六下，少的时候就一下。可都是这节奏，不急不慢，像有人真在井底点人头。”

这话说得糙，却正中那股邪劲。

韩五爷这才慢慢转过身，扫了一眼井场。

“除了听见敲帮，你们还见过什么？”

“见过人。”孙满仓抢着道，“真见过。前天换班的时候，我跟老赵、二柱还有长顺叔，一共西个在井口点灯。原本新来的小栓去值班房拿热水，照理说就西个人。可我一抬头，队尾站着个穿老矿服的，帽檐压得低，灯都没戴。看身板像个老工。”

“我以为是老板临时叫来的，就顺嘴问了一句‘你哪班的’。他没吭声，转身就往井道里走。等我拿灯一照，前头又没人了。”

周长顺点头如捣蒜：“老赵头还说，那背影像他师父周茂生。可周茂生十年前就埋了。”

“还有没有活人下过井？”韩五爷问。

“吊笼还能下，深处不敢去。”周长顺道，“底下那几间旧料房还存着些值钱机件，老板舍不得，就让我们隔两三天下去看一眼。可最近谁下谁倒霉。前天那小栓回来就发烧，昨儿夜里满嘴胡话，今天还没退。”

“胡话说了啥？”

“翻来覆去一句。”孙满仓舔了舔干嘴唇，“他说井下还有一班没上完，还说有人替他签过到了。”

陈小禾站在招魂幡边，一边听，一边伸手摸那幡杆。

木头很旧，表面却不全是风化。

有些地方的磨痕新得很，像最近才让人反复摸过、挪过。

她顺着幡杆摸到绑幡面的那几股绳，指腹一压，神情立刻变了。

“又是那路数。”

马青川看过去：“什么？”

“封渡绞的改法。”陈小禾把绳结扯出来半截，给韩五爷看，“柳河口是拿死人头发和纸线绞绳封渡，这儿把结改了一下，换成了封窑结。绞法不一样，芯子一样。”

韩五爷只瞥了一眼，就点了头。

“同一家路数。”

周长顺听得一头雾水：“啥封窑结？”

孙满仓却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外地人提过一句！”

“他说井底阴重，挂幡不够，还得在吊笼边打个封窑结。我们老板嫌麻烦没听，后来老赵头怕再丢东西，自己偷偷跟着学着系了。”

马青川心里一动：“那外地人叫什么？”

孙满仓皱着眉使劲想。

“姓啥不知道。老赵头好像管他叫……账先生。”

韩五爷眼皮一下抬了起来。

“哪个账？”

“就是，账本的账。”孙满仓忙道，“他说话怪，老讲什么‘先记账，后点名’，老赵头听得迷糊，就老喊他账先生。”

陈小禾看了眼马青川。

柳河口的封渡绞，赵福安的借寿账，废矿这边突然冒出来的“账先生”，几样东西一下就扣到一块去了。

这条路，果然不是只过河。

它是一路记账，一路拿命填。

韩五爷没再问那外地人，反倒转头看向值班房。

“老赵头呢？”

“今天没来。”周长顺道，“他昨晚值过夜，天亮回去就病了，躺炕上起不来。”

“病前干啥了？”

“他不信邪，非说自己胆子大，昨晚一个人去井口底下看棺材。”孙满仓说这话时，肩膀都缩了起来，“回来后脸就白得吓人，手一首哆嗦，嘴里还念叨‘底下那口棺不是空的’。”

马青川皱了皱眉。

“你们老板呢？”

周长顺和孙满仓同时沉默了下。

最后还是周长顺苦笑一声：“老板今天不在。听说去市里谈买卖了。临走前就一句话，说不管啥邪不邪，仓里那批货不能丢。”

韩五爷听完，只冷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还惦记货的人，不是蠢，就是心里早有别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