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室交锋

三日后傍晚，阴云如墨，沉沉压在润州城上空。华灯初上，昏黄的灯火勉强穿透浓重夜色，将街巷染得忽明忽暗。宝古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孤灯，光线微弱，在斑驳的博古架上投下交错阴影，把冯老三瘦削的身影拉得颀长，他背着手在狭窄店内来回踱步，鼠须不时急促抖动，难掩心底的焦躁与期待。

往日里他总爱那些真假难辨的古玩，此刻却半点心思也无——那卷唐代炼丹古方的诱惑，远胜店内所有珍品。门帘被夜风掀开一角，带进几分潮湿的凉意，赵闯依旧是北地行商装扮，今日身后却多了一人。

那人作书生装束，头戴半旧方巾，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飘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裹缠的狭长木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正是顾清风假扮的“沈家账房沈青”。按计划，晏明玉并未现身，而是隐匿在巷口暗处观察动静，作为最后的兜底保障。

“冯三爷，久等了。”赵闯上前抱拳，声音平稳，刻意摆出一副熟络又恭敬的姿态。

冯老三目光如鹰隼般在顾清风身上扫了数圈，视线反复在他护着木匣的手上停留，小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这位是？”

“这是我家账房沈先生，通些文墨，那卷古方便由他誊录保管。”赵闯顺势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又掺着一丝无奈，“东家怕我们这些粗人毛手毛脚，误了正事，特意让沈先生亲自送来。”

顾清风连忙上前半步，姿态局促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书生特有的文弱，递出木匣时手指微微发颤：“晚生沈青，见过冯三爷。方……方子在此，还请三爷过目。”他刻意垂着眼帘，不敢与冯老三首视，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谨小慎微的破落书生模样。

冯老三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木匣是上好的樟木所制，表面雕着简淡云纹，包浆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他缓缓掀开匣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绸缎，一卷暗黄发脆、边缘带着破损的纸卷静静卧在中央，旁边是几块用油纸单独包裹的矿石样本。

纸卷展开，工整中透着几分潦草的仿古楷书跃然纸上，间杂着大量道家符箓般的图形与艰深晦涩的炼丹术语，墨色沉淀自然，纸张做旧得极为逼真，甚至精准模拟出虫蛀的小洞与水渍晕染的痕迹——这都是晏明玉提前用特殊手法处理的成果。矿石样本色泽暗沉，裹着淡淡的泥土气息，与古卷的年代感相得益彰。

冯老三浸淫古董行当数十年，眼力毒辣非凡，虽不精炼丹之术，却对古物的质地、气息极为敏感。他指尖轻轻纸卷边缘，感受着纸张的纤维纹理，又对着灯光细看矿石断面的结晶，甚至凑近纸卷深嗅片刻——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纸与特殊熏香的气味，完全符合古卷的特质。

半晌，他才放下手中物件，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东西……倒是有点意思。”话锋陡然一转，小眼睛死死锁住顾清风，语气带着试探，“沈先生，这方子所言‘五石烈焰’，既号称威力无穷，想必也凶险万分。贵东家既然知晓其中利害，为何还要贸然出手？就不怕这烫手山芋，惹祸上身么？”

顾清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随即强作镇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语气恳切又带着无奈：“三爷明鉴，东家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家中商行遭了变故，资金周转不开，急需现银救命。这方子留在手里，日夜难安，生怕招来祸事。”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与怯懦：“听闻永丰东家博闻强识，雅好此道，或许有驾驭之法。东家也是想着，与其让方子烂在手里，不如献与识货之人，换些银钱周转，也算物尽其用。”一番话将贪宝却畏祸、又被家道所迫的复杂心境演绎得入木三分。

冯老三捻着鼠须，神色不置可否，又抛出新的问题：“这方子除了纸上的字与图，可还有别的讲究？比如炼制时的忌讳、成败的关键，贵东家可有提及？”

顾清风神色愈发紧张，下意识地瞥了赵闯一眼，像是在寻求支撑，随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晚生……晚生只负责誊录整理，其中玄奥实难尽知。不过誊录时，东家曾请一位云游老道长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