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听潮阁对

戌时三刻，华灯初上。

润州运河波光粼粼，将夜色揉成点点金辉。

城西临江，听潮阁静静矗立。

三层木构，飞檐翘角，如一只栖水的孤鹤。

江风穿堂，潮声隐约，灯火摇曳，将阁楼影子投在江面。

顾清风一身账房先生 “沈青” 的装扮，青衫布履，衣角沾着夜露。

怀中揣着《五石烈焰诀》誊本，真迹早己妥善藏起。

赵闯扮作车夫，紧随身侧。

两人刚到阁前，便觉气氛不对。

阁楼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不见寻常酒客喧哗。

门前两名灰衣汉子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手扣刀柄，如鹰犬般扫视来人。

“沈先生，东家在三楼观澜轩等候，请。”

灰衣汉子上前，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赵闯身上，“这位兄弟，请在楼下等候，东家与沈先生有私事相谈。”

明是留客，实则拆离随从，孤立顾清风。

顾清风与赵闯飞快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有劳。”

顾清风整了整衣襟，独自踏入阁中。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江声，也隔绝了退路。

阁内檀香袅袅，防卫却密不透风。

楼梯转角、廊柱之后，处处隐着灰衣人影。

一路拾级而上，木梯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三楼，整层打通，只一间巨大雅室。

“观澜轩” 匾额高悬，轩窗大开，浩渺江面尽收眼底。

夜风鼓荡帘幕，潮声雄浑，寒意刺骨。

引路汉子在门外止步，封住退路。

顾清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墨香与玉脂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铺着西域绒毯，踏足无声。

青铜仙鹤衔灯照亮全屋，临窗摆着一张紫檀大案。

案后，坐着一位宝蓝色团花锦袍的中年男子。

西十余岁，面皮白净，短须整洁，容貌儒雅。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偶露鹰隼般的锐利。

他是永丰粮栈的东家。

久居上位的威压，无声弥漫。

“沈先生？请坐。”

声音平和温润，却字字暗藏力道。

“晚生沈青，见过东家。”

顾清风依礼拱手，稳稳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失分寸。

落座瞬间，他余光扫过两侧帷幕 ——

呼吸声轻微而均匀，暗处藏着数名护卫，一触即发。

东家放下手中玉如意，目光首刺顾清风：

“冯三说，你有《五石烈焰诀》。

从何处得来？为何偏偏卖给我？”

开门见山，不留缓冲。

顾清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窘迫无奈：

“回东家，此乃家祖传下之物，得自西域胡商。

近年家道中落，债台高筑，实在走投无路，才敢献出祖产。

听闻东家好藏奇方，故托冯三爷引荐，只求换银救家。”

谈及变卖祖产，他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演得恰到好处。

东家不置可否，手指轻叩桌面：

“丹方真伪难辨，火法尤甚。

你怎知此卷为真？就不怕引火烧身？”

问题尖锐，步步紧逼。

顾清风额角沁出细汗 —— 那是晏明玉配的药粉，逼真自然。

“东家明鉴，家父曾请云游道长品鉴。

道长言此方戾气深重，非大福者不可擅用。

晚生对照笔记，见金石配伍、火候把控，皆异于寻常，故信其真。”

他顺势放低姿态：

“晚生只求换银周转，不敢强求。

东家若觉不妥，晚生再寻他路便是。”

东家凝视他许久，忽然轻笑：

“不必惶恐。将方子与笔记拿来。”

顾清风取出樟木盒，双手奉上。

暗卫检查无误，将誊本与假笔记呈到案前。

东家细细翻阅，眉头时蹙时展。

轩内陷入死寂，只有江风与灯花轻响。

顾清风垂目静坐，心却如江潮翻涌。

这一关，决定生死。

良久，东家放下纸卷，目光深邃：

“此卷确非近代仿作，与我所知前朝火法残篇相通。

‘北海寒晶’‘离火精铜’，更是罕见。”

他话锋一转，语气透出狂热与冷酷：

“沈先生可知，精火法者，多不得善终？”

顾清风心中一凛，欠身道：“晚生愚钝，请东家赐教。”

“火，暴烈难驯。

需有‘器’与‘势’，方可驾驭。”

东家转身望向江面，声音低沉，

“空有妙方，无炉鼎工坊、天时地利，不过是纸上谈兵，反受其噬。”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我问你，当今天下，何处有北海寒晶？

何人掌离火精铜？

何地能炼此等凶物，而不惊动天下？”

一连串发问，句句机锋。

看似问方，实则探底，更显其野心。

顾清风背心渗汗，故作茫然：

“晚生一介书生，不知其中深奥。

只闻此方出自极西火山之国，需地火充沛之地。

至于器与势，唯有东家这般人物，才有资格探究。”

一番话，既避实就虚，又捧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