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归家

三天，三个人，每人一千两。这是陆争给沈乐悠的数目。

消息从云庐传出去的时候，京城的读书人圈子几乎炸了锅。无忧仙子每日可与外人见一次面——这话说得含蓄，但谁都听得懂背后的意思。若是有缘相见，得仙子指点一二，春闱上榜的概率便大了许多。至于缘分怎么来，自然是用银子铺出来的。沈乐悠听说见她一面己经炒到一千两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千两。”陆争的语气平平淡淡。

沈乐悠沉默了。一千两。她在杭州起早贪黑卖面，一个月赚五六两。一千两，够她卖将近二十年的面。如今只要见她一面，就能拿到一千两。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不是怕钱多，是怕这件事本身。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包装成了这个样子——无忧仙子，才貌双全，押题如神。那些读书人追捧的不是她，是陆争造出来的一个幻影。而这些资本的力量太可怕了，他们可以把一个人捧上天，也可以把一个人摔下地。

她去找陆争。陆争坐在他那间小院子里，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很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放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到底想干嘛？”沈乐悠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太好。

陆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翠竹，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他说，“见三个人，你就带着银子走。反正你没有用本名，除了云庐的人，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三天过后，你可以恢复正常生活，该回杭州回杭州，该找你的赵公子找你的赵公子。”

沈乐悠皱眉：“你可以随便找个人说她是无忧仙子。反正我也是你装扮出来的，换个人也一样。”

陆争转过身，看着她，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不一样。”他说，“你讨论押题思路的时候，那种感觉——不一样。”

沈乐悠张了张嘴，想发脾气。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一个圈套里，被人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可是她逃不出来。她不知道陆争在谋划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那三个要见她的人是谁。她只知道，自己己经没有退路了。

三天，三个人。

第一个姓谭，叫谭戊饶。他穿着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一进门就作揖，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久仰无忧仙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沈乐悠坐在纱帘后面，隔着那层薄纱看着他，没有说话。谭戊饶先是表达了对无忧仙子的敬仰，然后求她赐一首诗。沈乐悠摇了摇头。他又问春闱的考试题目，沈乐悠还是摇头。“我只能给你一个方向。”她说。然后她把自己分析的那些——今年的朝政热点、考官可能的出题思路、答题时需要注意的避讳——细细地说了一遍。谭戊饶听得认真，临走时留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姓孙，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家世普通，学问扎实。他没有要诗，没有要题，只是认认真真地听沈乐悠分析，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细。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朝纱帘后面深深作了一揖，说了一句“多谢先生”，然后走了。沈乐悠注意到，他叫的是“先生”，不是“仙子”。

第三个……沈乐悠不愿再回忆。那个人让她很不舒服，从进门开始目光就黏在纱帘上，像是要把它看穿。他问的问题也很奇怪，不是关于考试，而是关于她——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蒙面，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美。沈乐悠冷着脸，只给了他押题的方向，便让李管家送客了。

第西天夜里，陆争的马车停在云庐后门。没有灯笼，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帷马车和一个沉默的车夫。

马车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云庐的院墙消失在夜色里。沈乐悠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五千两银票——三个人的三千两，加上之前卖奶油酥山的一千两，还有一千两是陆争额外给她的。

五千两。她闭着眼睛，把银票贴在胸口，心跳得很慢。她不知道陆争到底在谋划什么，不知道那三个人是什么来头，不知道这一场闹剧最后会如何收场。她只知道，她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