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杀熊

苏无名没有答话，他撑着手肘缓缓坐起，没有试图站首——他的腿还在发麻，强行站立只会露怯。

他只是坐在地上，与李约平视，目光沉静如水。

一旁的卢凌风也醒了，他比苏无名伤得更重，后脑的血己凝住，在鬓边结成一片暗红，唇角那道血迹也干涸了。

他撑起身时，剑眉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却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剑不在手边，但卢凌风望向李约的目光，冷冽如刀。

“李约。”卢凌风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身为东都留守，朝廷命官，竟操纵这些害人的勾当，愧对朝廷信任，愧对这洛阳百姓！”

李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放下茶盏，目光移向卢凌风，上下一扫。

“你？”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不过区区一个从八品的县尉，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对着人咆哮的蝼蚁。

卢凌风没有说话，他只是迎着李约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退缩。

苏无名在这对峙中缓缓开口：“李留守。”

李约的视线从卢凌风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苏无名，“苏长史有何见教？”

“李留守不反驳。”苏无名望着他，“便是承认了。”

李约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饮了一口。

那沉默便是回答。

苏无名继续道：“苏某心中，还有一事想请教李留守。”

李约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有一种——

果然如此。

“苏长史，你从踏入乾岁客栈那一刻起，便在找这桩案子的根。”李约顿了顿。

“你不就是想知道人面花从哪里来的吗？”

苏无名没有回答，李约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袍袖拂过书案，走向身后那架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书架。

他的手落在一处凸起上，向左旋转半圈，机括声极轻，却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得刺耳。

书架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滑去，露出一道石门。

李约回过头，望向苏无名，那笑容终于有了温度——是嘲讽，是怜悯，也是餍足。

“苏长史既然这么想找人面花，”李约言道，“李某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一抬手，那扇石门无声开启，门内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苏无名与卢凌风被推搡着，踉跄步入那扇石门。

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青砖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空气陡然变得、冷冽，带着一种浓郁的、混杂了花香与腐土的奇异气息。

身后，石门轰然闭合。

将月光、将李约那张嘲讽的面容、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苏无名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这幽暗。

然后，他看见了——人面花。

不是一株，不是几株，而是一片。

这座暗室比苏无名想象的更大，几乎有小半座留守府后院的规模，穹顶极高，看不见顶，西壁皆是的岩石，脚下是的泥土。

而在这片人工开凿的洞穴中，几株与人等高的花树亭亭而立。

它们的枝干如虬龙盘曲，叶片肥厚墨绿，每一条枝头都缀着密密麻麻的人面花。

盛开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幽暗中泛着莹润的微光，每一朵花芯里都有一张栩栩如生的美人面孔。

那些面孔在微光中轻轻摇曳，眉眼含笑，如同活物。

花树下，是成片的豹黄。

那是一种低矮的、叶片呈暗红色的草本植物，密密麻麻簇生于人面花树的根须周围，几乎铺满了整个暗室的地面。

豹黄的根茎埋在土里，叶片上渗出细密的、暗金色的汁液，在微光中闪烁着危险的色泽。

苏无名听见身边的卢凌风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这片隐秘的、罪恶的、以无数女子性命浇灌出的花林。

良久，他低声开口：“……李约在这里种了多少年？”

没有人能回答他。

暗室之外，石门另一侧，李约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那盏尚未凉透的茶，轻轻饮了一口。

茶香清雅，冲淡了方才石门开启时逸出的那股奇异气息。

他放下茶盏，望向紧闭的石门，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迫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他这座森严府邸的后院，另一场杀戮刚刚开始。

月光依旧清冷，那头方才拍昏卢凌风、吓晕苏无名的天铁熊，此刻正立在院中，赤红的兽瞳警觉地扫视西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