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五庄观？

“……师父此番去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吩咐你我好生看顾园子，万不得懈怠。”

“知道啦，清风师兄，你都说了三遍了。”

“那人参果再有三十日便该熟了，师父能赶回来么？”

“师父去听讲，左右不过几日功夫，自然赶得及。只是嘱咐了，那果子珍贵，让我等务必看好。”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走动。

江离屏住呼吸。

如果这具感知中的身体还需要呼吸的话。

人参果这三个字让江离思维一顿。

清风明月？镇元大仙？五庄观？

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八岁以后就常被这种感觉拜访，穿着白大褂的人称之为发病，然后给他喂下颜色各异的药片。

可这次不一样。

没有消毒水气味，没有远处永远循环播放的轻音乐，也没有护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只有黑暗，以及这两个人的对话。

等等。

江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说话，似乎……并非对着他。

他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只是喉咙里的一点气流震动。

没有反应。

他感觉不到喉咙，感觉不到嘴唇，甚至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他像一个只有听觉的纯粹意识体。

“师兄，你说我们偷偷摘一颗果子，师父会察觉吗？”

“明月师弟休要胡言！人参果每一颗开花到结果师父都清楚的很。”

“好了，且去前院做早课，莫要耽搁。”

脚步声渐远。

寂静重新淹没下来。

江离想离开。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撕裂感便似要将他撕开一般。

不是肉体上的疼，而是存在本身的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褪去。

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青山精神病院，三号疗养间。

江离从柔软的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日股市平稳、社会和谐。

他下床，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画上去的蓝天白云。

八岁那年他被送来时，这窗户就是这样。

护士姐姐温柔地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外界刺激。

他曾经信了很久，首到某个深夜，他看见李爷爷用指甲悄悄抠开云朵一角，露出后面灰黑色的水泥墙。

李爷爷冲他眨眨眼，把纸抚平，什么也没说。

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护士小陈端着药盘进来：“江离，该吃药了。”

白色的药片，用印着卡通图案的小纸杯盛着。

江离接过来，和水吞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小陈问，一边记录着什么。

“挺好。”江离说，“就是……做了个怪梦。”

“哦？梦见什么了？”小陈的笔顿了顿，抬起眼。

“梦见……有人在我旁边说话，说要去什么天听讲，还有果子要熟了。”江离语气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

小陈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放松：“又是《西游记》看多了吧？你呀，想象力太丰富了，这是好事，但也要分清楚现实和想象哦。”她收起记录板，“等会儿记得去吃早饭。”

门轻轻关上。

江离坐在床边，手指捻着被单。

真的只是梦吗？

那黑暗，那声音，那清晰的对话，还有……

那想离开就能回来的感觉。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黑暗。

撕裂感。

声音再次涌来。

“……气沉丹田，神聚灵台，引先天一炁，过尾闾，穿夹脊，渡玉枕，上泥丸……”

是清风的声音，正在念诵着什么。

另一个方向传来细微的破风声，像是衣袂翻飞，脚步腾挪，是明月在演练。

江离立刻凝聚全部精神去听。

那念诵的语句拗口艰深，夹杂着大量他听不懂的术语，但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念诵声停了。

“……师弟，你这一式云手劲力还是太浮，须得气与力合，意与气合。”清风指点道。

“知道啦师兄，我再练练。”

江离不再停留。

回去。

光明。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翻身下床，从床头柜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支短铅笔和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这是他藏起来的，护士们通常只允许他们用蜡笔。

他凭记忆，飞快地将听到的音节用拼音和近似汉字记录下来。

有些音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字，他只能标注符号。

写完后，他盯着那几行鬼画符，心跳得厉害。

他需要找人看看。

食堂中，病人们正在安静的用餐。

角落里，李爷爷独自坐着，面前摆着未动过的餐盘。

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望着餐厅的窗外。

那画出来的窗外，像是能透过虚假的蓝天看到什么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