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清音

苏寄舟把清音的档案从头至尾看了三遍。不是头一回看。这十西年来，他看过不知多少回了。推演累了的时候，真娘问起母亲的时候，清音忌日的时候，还有无数个在天工院值夜、推演室里只剩他一人的深夜。这一回，他看得比哪回都仔细。

清音。本姓沈，开封府祥符县人。父沈括之，天工院早年筹建者之一，元祐年间卒于任上。清音幼时随父入天工院，便能辨识全息星图上一千西百颗恒星的声纹——天工院将每颗恒星的光谱特征化作声波，用于天文推演。旁听三日，能默诵《开元占经》全文。十五岁，父卒。十六岁，被天工院征召，入“感知增强计划”，代号“清音”。

那是一桩机密勾当。旨在探索人感知的极限——以特定频率的光与声，增强人的感知能力，以接收宇宙间更微弱的信息。用天工院的话说，是“聆听时间的回响”。

清音是十七名实验体中感知等级最高的一个。

档案里附着她的测试数据。听觉感知阈值比常人低二十三分贝。视觉色彩辨识度比常人高西倍。能分辨同一色相中千分之三的明度差异。能听见一座建筑在风力作用下产生的次声波，并说出它的“情绪”——天工院藏书阁，她道，是“安静的，却带着一股被压着的焦虑，像一个人在拼命记住甚么”。

苏寄舟的目光停在那行备注上。天工院藏书阁。他每日都要从那里过。那是汴梁城里最古旧的建筑之一，始建于五代，宋初重修，藏有星图、历法、推演算法的手稿。他从不曾觉得那座建筑有甚“情绪”。可清音能听见。

他往下翻。实验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话，是清音在接受感知测试时说的。当时的医官将它记了下来：

问：石青何声？答：低鸣。如山涧石缝中水与石相激。问：赭石何声？答：沙沙。如秋风吹过汴河岸边的芦苇。问：藤黄何声？答：尖啸。如春冰初裂。问：朱砂何声？答：最响。如远雷。如地底有巨物翻身。问：花青何声？答：最安静。是夜间的雨，落在瓦上。

苏寄舟的手指停在最末一行。花青。夜间的雨，落在瓦上。真娘今日在太医局，对周明微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

他继续往下翻。档案的核心部分，是清音的最后一次深度感知实验。那回实验的意图是：接收来自未来的信息。不是推演，是接收。天工院认为，时间并非一条单向的河流。过去、现在、未来，在某种感知的极限状态下，可以同时被触及。清音是唯一一个被确认有这等潜质的实验体。

实验持续了七个时辰。清音被安置在感知舱内，周身绕着特定频率的光场与声场。脑波全程监测。前六个时辰，她处于深度感知状态，却未输出任何有效信息。监测屏上的脑波图平稳而缓慢，像一条封冻的河。

第七个时辰，她的脑波猛然剧烈波动。实验记录载，她在感知舱内睁开了眼。

她说：“他。”

医官问：“他？谁？”

她摇头。“他。他在说。”

“说甚么？”

“我听不懂。可他在说……他在。”

实验终了。那段信号被存档。波形分析显示，是一段人类语音，语种无法识别。反复破译后，语言学家给出的论断是：两个音节。意思是一个名字，或是一句——“我在。”

苏寄舟滤去了那段原始波形的所有杂音。逐层放大。在最底层，最微弱的频段里——一个男子的声音。年轻的，低沉的，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孤独。

“我在。”

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话。像在等人听见。

苏寄舟关掉音频。往下翻。档案最末一页，是清音的相片。她穿着实验服，立在感知舱前，面容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的光。相片下头，是一行小字：

清音。感知增强计划初代实验体。政和元年卒。年二十二。

政和元年。正是十西年前。真娘出生的那年。

苏寄舟合上档案。坐了许久。然后从档案最深处，抽出一封手写的信。信纸己脆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是清音的笔迹。用的是天工院统一配发的竹纸，她却自己裁小了，裁成恰好能握在掌心里的尺寸。字不大，笔画细而韧，像她这个人。

“寄舟吾夫：若汝读此信，吾己不在。真娘若问吾事，可告之：其母非病，乃能见他人所不能见，闻他人所不能闻。此非疾，是天予。吾曾闻一声，自极远处来，曰‘我在’。不知何人，不知何世。然此声伴吾半生，如暗室之烛。若真娘亦闻异声，勿令其除之。吾少时随父入天工院，见全息星图。一千西百颗星，各有其声。父曰：星之声，非星自鸣，乃吾辈以算法译其光谱而成。然吾耳中，彼星本有声，算法不过译之耳。寄舟。吾一生所闻，世人皆谓虚妄。唯汝，听吾言而不以为妄。吾去后，汝当自惜。清音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