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李善长的一块心病

五月的应天热得很彻底。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地面就己经是烫的，槐树叶子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连李善长府上那几只爱叫的鸟也蔫了，趴在笼子里不动弹，偶尔叫一声，有气无力的，像是在抱怨天气。

钟白鹿坐在廊下，把枣泥糕搁在腿上，一块一块慢慢吃，脑子里转着最近各条线的进展。

马皇后那边算是暂时落了地，那道旨意发下去，后续能不能真的改变结果，他管不了，能做的己经做了。

朱标那边，御医每旬请脉，太子监国的强度比年初低了一些，朱元璋把几份重的折子分给了几位尚书，没有明说原因，但意思明摆着。

胡案那边，株连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没有停的意思，中书省己经彻底空了，朱元璋废相的旨意在拟，钟白鹿估摸着快了。

各条线都在动，都在往前走，但每条线底下都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起来。

他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正嚼着，李茂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说：“国公爷让我把这个给你，说请你看完之后去书房一趟。“

钟白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不是正式的信，就是一张小纸，上面几行字，李善长的字迹，写的是：有一事困扰己久，望钟先生指点，勿外传。

钟白鹿把那张纸叠好，搁在腿上，想了一下，站起来，往书房走。

李善长坐在书房里，见他进来，挥手让伺候的小厮出去，把门带上，才开口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没有绕弯子。

“我那些门生，有几个最近动作不对。“

钟白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等他往下说。

“不是往我这边凑，“李善长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缓慢地敲了两下，“是在往外撇，往外撇得太急，急到有点像是要划清界限。“

钟白鹿把这话嚼了嚼，明白了他的意思。

门生往外撇，往外划清界限，说明这些人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李善长这棵树在胡案的风里摇得不稳，开始提前站队，往别处靠。这种事在洪武朝不新鲜，新鲜的是李善长把这件事拿出来问他。

“您是想知道，这几个人里有没有值得担心的？“钟白鹿问。

“不是。“李善长摇了摇头，眼神沉稳，“我想知道，他们现在这个举动，将来会不会成为对我不利的把柄。“

这个问题比钟白鹿预期的更深一层。

门生撇清界限，本身不是把柄，但如果这些人将来为了自保，把过去和李善长的往来翻出来添油加醋，或者主动揭发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就是李善长真正担心的东西。

钟白鹿在心里把这件事转了几圈，转出来的答案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往最坏的地方说，挑了一个中间的落点。

“门生撇清这件事本身，不是把柄，“他说，“但人心这东西，墙倒众人推，这是古今都一样的道理。“

李善长的眼皮动了一下。

“您现在的处境，“钟白鹿继续说，“胡案没有牵到您，陛下没有动您，这是最重要的一面。另一面是，案子还没完，您的名字在朝里太响，太响就容易成靶子，不是您做了什么，是因为您在那个位置。“

李善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那几个门生，我该怎么对？“

“随他们去。“钟白鹿说得很干脆，“追着挽留是最坏的选择，显得您在乎，在乎就有把柄。装作没看见，让他们撇干净，反而是好事，撇干净了，他们将来要捅您，没有近处的刀可用，只能用旧账，旧账这东西，时间越久越虚，越虚越难成事。“

李善长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食指在扶手上停下来，不再敲了。

“你说的，是叫我主动放线？“

“是放线，不是放人。“钟白鹿说，“线放长了，鱼跑不了多远，等案子过去，那些人回过神来再想靠，到时候是您决定接不接，不是他们说了算。“

这个比喻李善长听进去了，钟白鹿看得出来，因为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不多，就是眼角那块绷着的肌肉稍微放了放。

两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这个话题从各个角度翻了翻，翻到没有新东西可说，才搁下。

李善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了个方向，忽然问：“钟白鹿，你跟太子走得近，太子那边，对老夫是什么看法，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