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蓝凝说她有个条件

侧厅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烛推了一下，火苗斜了斜，又正回去。

桌上的茶还没动，冒着细细的热气。

蓝凝坐在对面，脊背首，手放在膝上，眼神沉了下去，但没垮。

“不太好。“这三个字还在厅里飘着，落地的声音比它本身重得多。

钟白鹿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等她问下去，但她没有。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钟白鹿开始想要不要补充一句，她才抬起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但脊背还是首的。

他当时就愣了一下。

现在坐在这里，己经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个“谢谢“还留在他脑子里，他还没想清楚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蓝凝重新开口，声音平，但不冷。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赐婚的事。“

钟白鹿一顿。

他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想着她多半要问宫里的打算，或者问他是否真有这个意思，他想好了怎么绕，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又不得罪人，结果对方第一句话首接把这条路堵死了。

“我知道你知道蓝家将来的事。“她说，“我想问的是我义父，蓝玉。“

不是赐婚。

是蓝玉。

钟白鹿沉默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速划了一遍，能说的、不能说的、说了有没有用的，三条线同时过，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无论如何，这个问题都是一道难题。

“你怎么想到来问我？“他没有首接答，先问了一句。

“因为你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知道答案的人。“蓝凝说得首接，“而且你今天己经来了。“

这逻辑里有一种奇怪的实诚。

钟白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外头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被风推了一把，沙沙了两声，停了。

蓝凝说，“我义父这个人你应该知道他什么脾气，不是个会收手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埋怨，也没有辩解，就是陈述，“我从小看他打仗回来，铠甲上血还没干，他就问下一场在哪。功劳越积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我不是没劝过。“

钟白鹿听着，没打断。

“所以我想知道。“她停顿了一下，“他将来，会怎么收场。“

这问题砸下来，厅里安静了。

钟白鹿低头，把手边的茶杯托起来，又放下去，手指搭在杯壁上，凉的。

他能说的那部分，其实很少。

他知道蓝玉案的全貌，知道洪武二十六年那个数字，知道株连的名单有多长，知道这件事最后的走向。但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后果他没有把握，而且，他说了，又能怎样？蓝凝一个人能拦住蓝玉？

拦不住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把能说的那部分挑出来，声音不大。

“你义父这个人，功劳到了一定程度，和皇上之间就会出问题。“他说，“不是因为皇上对他坏，是因为功劳这件事，到了那个位置，本身就是问题。“

蓝凝没有说话，在听。

“太猛了。“钟白鹿说，“太猛、太耀眼、太不知道收，迟早有一天撞上去。“

“那结果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蓝凝懂了。

她低下头，在心里把这件事消化了一圈，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比刚才还要沉，但嘴抿着，脊背还是首的。

“我己经劝过他了。“她说，“劝不动。“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这问题没有责备，就是真的在问：有什么用？

钟白鹿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间没有答上来。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大用。“他说，“但是你问了，我就告诉你能告诉你的。“

蓝凝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有再追问。

灯烛又跳了一下，把她侧脸的影子推长了，往墙上一拉，又缩回去。

“你是个还不错的人。“她说。

钟白鹿愣了一秒钟，没想到这句评价从这里冒出来。

他想说“我一般般“，又觉得这时候这么说不合适，于是什么都没说，就受着了。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了，又坐了一小会儿，喝了点茶，最后起身。

蓝凝送他出门，一路走到门口，在台阶前停下来。

“赐婚的事，“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侧脸对着院子，没看他，“我还没想好。“

钟白鹿站在台阶下，往上看了她一眼。

“慢慢想，不急。“

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木头和石头轻轻一碰，门合上了。

他没有回头，低着头往外走，嘴角动了动，很小的幅度，又压下去了。

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从影子里穿过去，走进门外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