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朱元璋：咱信你

这次召见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

毛骧来传话的时候，钟白鹿正在屋里写东西，卫所改革的意见，他答应写的那份，己经写了三天，写了改，改了又写，一份条陈弄得跟他大学期末论文似的，又臭又长，自己看了都嫌烦。

他把笔搁下，抖了抖手腕，跟着毛骧进宫。

御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旺，进门就是一股热气，朱元璋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折子，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然后继续低头看折子。

钟白鹿在下首坐下，没有说话，安静等着。

这种召见他经历过不少次了，有时候朱元璋有具体的问题要问，有时候就是把他叫来，君臣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偶尔沉默半天，说不清楚是什么性质，但钟白鹿早就摸出规律来了——朱元璋有时候只是需要屋子里有个人，不说话也无妨，坐着就行。

他就坐着，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御书房的窗格子发呆。

窗格子是雕花的，繁复，精细，对着那么看久了容易眼花，他换了个方向，看了看书案旁边的那个架子，上头摆着几件器物，一个铜炉，一个瓷瓶，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石头，灰的，表面有点粗，看不出来放在那里有什么用处。

朱元璋翻折子的声音在书房里响着，稳的，慢的，一页一页。

钟白鹿想到卫所改革那份条陈，心里盘算着还剩几段没写完，想着回去要怎么措辞，把后头几个论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一半，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这个人，咱信你。“

钟白鹿的思路当场断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确认了一下字面意思，然后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抬头，还在看折子，语气和刚才翻页的动作一样平，一样稳，就是那么不带任何铺垫地说出来，说完了继续看折子，像是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天气不错。

钟白鹿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幻听，确认不是某种语境下的客套，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是真实的。然后他开口：

“陛下，您刚才说的那句话，“他停了一下，“我能确认一下，您不是随口说说的吗？“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是很难描述的，不是严肃，不是威压，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极度克制之下漏出来的一丝温度，在朱元璋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他收回去。

“你再问一遍试试。“

钟白鹿立刻闭嘴了。

他把到嘴边的那句“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咽回去，坐首了，没有说话，表情稳了稳，重新对上朱元璋的视线。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再补充，也没有解释，就像这句话己经说完了，剩下的部分不需要再说，说出来反而显得轻了。他低下头，重新去看折子，翻过一页，书房里又只剩翻页的声音。

钟白鹿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心里有点乱，但不是那种叫他坐不住的乱，更像是某种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了还在那里轻微地震动，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只知道不轻。

他想起来这快一年的事，从第一次被推进御书房，腿软着跪在地上，把历史核弹一颗一颗往外抖，抖完了等着被砍头，结果没死，然后一次次觉得要死，一次次没死，一次次被这个人召来问话，被这个人赏钱、敲打、气笑，被这个人拿折子拍桌子，被这个人说“咱不信“。

然后今天，被这个人说，咱信你。

这三个字从哪里来的，钟白鹿知道，不是一天攒出来的，是一件一件事堆出来的，是胡案那边，是东宫那边，是坤宁宫那边，是每一次他说了实话没有绕弯子，是每一次他该退的时候退了，该说的时候说了，是他把那道“不卷进去“的线画了又画、最后自己承认画不住的整个过程。

但知道是怎么来的，和真的听见，是两件事。

真的听见，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重量。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压了压，没有压下去，就让它在那里待着，继续看窗格子，继续陪朱元璋把剩下的折子看完。

后来又谈了些别的事，钟白鹿回答，朱元璋问，一来一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那三个字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两个人都没有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