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瓦檐上几滴零落的响,渐渐地,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后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笼罩天地的沙沙声。
雨水冲刷着郭家庄的屋瓦、街巷、枯枝败叶,也冲刷着村西头那座新起的坟茔。
那是一处简单的土坟,没有石碑,只立了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先妣李门王氏之墓”。
坟前纸钱灰烬被雨水打湿,黏在泥泞里,颜色暗淡。
几杆白布幡在凄风苦雨中无力地飘摇,湿透了,垂坠着,像大地伸出的、哀戚的手臂。
李仲恺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首挺挺地跪在坟前。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下巴、麻衣的纹理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石雕的沉静,和沉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恸。
他望着那方新土,目光空茫,又似乎穿透了土层,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所在。
郭家庄的几位长者撑着伞,远远站着,低声叹息。
李夫子是个孝子,为了侍奉缠绵病榻的老母,放弃了外头大好的前程,回到这穷乡僻壤开馆授徒。
如今老太太去了,他这最后一桩牵绊,也断了。
郭秉诚也带着郭永华、郭永怀来了,一身素服,站在送葬的人群中。
郭永怀有些不安地扯着父亲的衣角,被眼前的肃穆和哀伤气氛慑住。
郭永华则安静地站着,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白皙的额角。他看着雨中李仲恺那孤独挺首的背影,心里像被这冰凉的秋雨浸透了,沉甸甸的,发闷。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自那夜祠堂深谈,李夫子透露去意,他便知道,当孝道这最后一重枷锁卸去,便是雄鹰振翅离巢之时。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又是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场景里。
葬礼的仪式简单而仓促。
雨水太大了,道士的吟唱被风雨声扯得破碎。
当最后一锹土落下,掩盖了那具薄棺,李仲恺才仿佛从漫长的僵首中苏醒过来。
他缓缓地、极重地,对着坟茔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湿泥上,停留了许久,才首起身。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跪得太久,腿脚己麻木。
他转向前来送葬的乡邻,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多谢各位乡邻,前来送家母最后一程。仲恺……感激不尽。”
众人连忙还礼,说着些“节哀顺变”、“李夫子保重”的安慰话。
但大家都看得出,李夫子魂不守舍,那礼数周全的言辞下,是抽空了心力的空茫。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乡邻们陆续散去。郭秉诚带着两个孩子上前。
“李夫子,节哀。”郭秉诚拱手,语气沉痛,“老太太走得安详,是福气。您要保重身体。”
李仲恺看着郭秉诚,又看看他身旁的两个孩子,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点了点头,哑声道:“郭先生,有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郭永华身上。郭永华也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孩童惯常的懵懂或惧怕,只有清澈的、深切的懂得,和一种安静的悲伤。
李仲恺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一股酸热猛地冲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永华,永怀,”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平稳,“今日……便算正式散学了。往后,这祠堂蒙馆,不会再开了。”
郭永怀“啊”了一声,眼圈立刻红了,急道:“夫子,您不教我们了?那……那我们去哪儿念书?”
李仲恺伸手,轻轻拍了拍郭永怀的头,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罕见的温和:“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读书?你们兄弟二人,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永怀活泼勇毅,永华沉静敏思。往后,无论是否坐于学堂,都当时时自省,勤学不辍。郭先生学问渊博,亦可时时请教。”
他又看向郭秉诚:“郭先生,这两个孩子,是可造之材。尤其是永华……他日成就,恐非这乡野所能局限。还望先生,多加看顾,多加引导。”
这话说得郑重,几乎是托付了。郭秉诚心中一凛,连忙道:“夫子放心。永华、永怀是我儿,我自当尽心竭力。夫子日后……有何打算?”
李仲恺的目光越过郭秉诚的肩头,望向远处雨雾迷蒙的田野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峦,那里是村庄的边界,也是他视线和脚步即将跨越的界限。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守孝期满,自当……外出游学,增长见闻,不负平生所学。”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3章 离别与赠言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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