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的后半夜,雨终于停了。
风却起来了,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和一股子说不清的焦躁,穿过郭家庄稀疏的林木,在屋顶和巷弄间打着旋儿,呜呜作响,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幽魂在低声呜咽。
郭记杂货后院西厢房的窗户,用厚厚的粗麻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只留下一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炕桌中央那一小片区域。
郭永华盘腿坐在炕桌前,身上披着件半旧的夹袄,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根削得极细的炭笔,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足有炕桌大小的毛边纸上,全神贯注地勾画着。
这张毛边纸质地粗糙,泛着黄,是染坊用来试色打样的次等货,此刻却被郭永华用细密的炭笔线条,绘制成了一幅简陋却异常详尽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胶东半岛,荣成、文登、威海、烟台等地被清晰地标注出来,郭家庄所在的位置,用一个小小的圆圈圈住。
然后,一条蜿蜒的、用虚线表示的路线,从这个小圆圈出发,先向西,经过莱阳、平度,指向潍县;在潍县,路线分为两支,一支继续向西偏南,经过青州、济南,指向鲁西南;另一支则转向西南,经过沂水、临沂,指向苏鲁交界。
这两条主线上,又延伸出许多细小的分叉和标注。
沿途重要的城镇、关隘、河流、山脉,都被尽可能详细地标记出来,旁边用小字注明:某地“驻有兵营”、某处“山路险峻”、某条河“夏季水涨需船渡”、某个镇“有集市可补给”。
地图的西南方向,线条变得稀疏,许多地方只是大致轮廓,标注着“情况不明”、“多山”、“民族杂居”等字样,最终指向两个用稍粗炭笔圈出的区域:一个写着“川中”,一个写着“滇东北”。
在这两个区域旁边,郭永华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极其零碎的信息:
“川中,天府,粮产丰,军阀割据,然相对封闭。”
“滇地,山高皇帝远,法、英势力交错,亦有内争。”
“滇越铁路,通安南(越南),或可为退路?”
“蜀道难,水路(长江)或可通,然需经鄂、湘,亦不安宁。”
“听闻滇军相对独立,有实业救国之风?”
“川中军阀混战尤烈,民不聊生……”
这些信息,有的来自王青山从过往客商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有的来自周文轩从县城学堂带回的旧报纸上的模糊报道,有的来自钱明理跑外时道听途说的传闻,甚至还有一些,是郭永华从李夫子留下的《海国图志》以及那些新式杂志的字里行间,结合前世模糊的地理历史记忆,拼凑、推测出来的。它们杂乱、矛盾、充满不确定性,却是他此刻所能掌握的、关于那片遥远而陌生土地的全部认知。
绘制这幅地图,花费了郭永华近半个月的深夜时间。
自从与父亲深谈、开始为可能到来的乱世做准备后,他心中那股不安不仅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和信息不断印证,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组织巡夜、加固房宅、囤积粮食、准备退路(鹰嘴涧)……这些是应对小规模、临时性威胁的措施。
但他从王青山持续传来的消息中,从《每周评论》上日益尖锐的时评中,从周文轩、钱明理带来的各处动荡加剧的传闻中,隐约嗅到了一种更庞大、更持久的危险气息。
山东,地处南北要冲,濒临日、德(一战结束,但影响仍在)势力范围,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必然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眼下这些小规模的兵变匪患,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涟漪。
一旦南北之间爆发全面冲突,或者日本趁虚而入,整个山东都可能沦为战场或殖民地。届时,郭家庄这点自保措施,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将不堪一击。
必须有一个更长远的、更彻底的退路。
一个能够远离主要冲突区域,相对安定,能够保全家人、延续血脉、并为他心中的“星火”留下复燃可能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南——那里山高水远,远离中原腹地和沿海要冲,军阀控制相对松散,民族成分复杂,外部势力渗透也各有顾忌,或许能提供一线苟安的生机。
川中(西川盆地)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但内部军阀混战激烈,且是入藏要道,并非理想选择。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5章 地图与银元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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