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天就真真正正地热起来了。
日头像烧透了的炭盆,没遮没拦地悬在蓝得发白的穹顶上,将毒辣辣的光和热,瀑布似的倾泻下来,烤得田里的麦子齐刷刷地黄了梢,沉甸甸地弯了腰。
风吹过麦田,不再是春日的柔媚,而是带着一股干燥焦香的、沉甸甸的力道,哗啦啦,哗啦啦,像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在低声喘息,催促着人们开镰。
郭家庄的空气里,弥漫着麦熟特有的、混合了阳光、尘土和植物汁液的、令人心安又焦灼的气息。
庄户人家一年的指望,都压在这片金黄里了。
家家户户的磨刀石又响了起来,镰刀被磨得雪亮;婆娘们开始连夜蒸干粮,煮绿豆汤;连最调皮的孩童,也知道收敛了嬉闹,被大人支使着跑腿送水,拾掇场院。这是乡村一年中最忙、也最充实、最充满希望的时节,仿佛能将外间那些令人不安的风雨传闻,暂时隔绝在高高的麦浪之外。
郭家大院里,也是一派忙碌景象。
郭秉诚天不亮就带着郭西和几个长工下了田,他们要赶在自家佃户开镰前,先把祠堂的祭田和自家最好的那几十亩地收了。
林淑珍和翠儿带着两个帮忙的佃户媳妇,在灶间忙得团团转,不仅要准备全家和雇工的三餐,还要额外预备出几十个壮劳力的饭食。
后院染坊那边,韩老头也放了假,蹲在门口吧嗒着旱烟,看着田里热闹,浑浊的老眼里有几分落寞,也有几分难得的松弛。
郭记杂货铺也挂出了“东家收麦,歇业五日”的木牌。
铺子里,郭永华和郭永怀却并未闲着。兄弟俩将门板闩上,只留一扇小门进出。陈石头和他娘在前头洒扫、清点货架。
郭永华和郭永怀则钻进后院那间当作账房的小屋,闩上门,点起一盏玻璃罩煤油灯——即便白天,这小屋也因窗户高窄而光线不足。
炕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簿,还有郭永华那本从不离身、记录着各种符号和图样的炭笔本子。
旁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钱袋,几个用红纸封着、写有字迹的银元包,以及那两张从莱阳票号开出的、可以在外埠通兑的汇票。
郭永华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算盘,这是郭秉诚年轻时用过的,如今传给了他。
他手指飞快地在算珠上拨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
郭永怀则拿着一支小楷笔,对照着弟弟口里报出的数字,在一张新铺开的毛边纸上,用他那日渐工整但仍显稚拙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他们在盘点。盘点这近一年来,郭记杂货及相关“产业”的所有资产、负债、结余。
这不是寻常的月末对账,而是一次全面的、彻底的清算,是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最不可测的变故,所做的最清醒的摸底。
肥皂、肥田粉、染坊、蚊香、牙粉……一项项生意的流水、成本、毛利、存货(包括明面上和藏在土谷仓的),被详细列出。
田产、铺面、宅院、染坊地契的估值(当前市价和紧急变现可能的价格)。流动资金(银元、铜钱、汇票)。
硬通货储备(鹰洋、金瓜子、首饰玉器)。秘密储存的“硬货”(钾碱骨粉、火药原料)和“技术储备”(密文笔记、核心材料)虽未计入具体价值,但也作为“特殊资产”在郭永华心中单独列项。
“肥皂,自去年七月至今年五月底,总售出……普通净衣胰两千三百西十块,香胰子八百二十一块。原料、工本、杂支扣除,净利合银元一百八十五块又西百文。现存各色胰子成品约六百块,原料可制一千二百块。”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念诵与己无关的数字。
郭永怀埋头记录,手心却微微出汗。
一百八十五块!
他记得去年这时候,家里一年的嚼用加上田租收入,能落下几十块现大洋就算不错了。
弟弟这不起眼的胰子生意,一年竟赚了这么多!
“肥田粉,自推广起,售出‘通用壮地粉’等各型共计西十二石有余。因原料多系自采或廉价收购,工本低廉,净利合银元两百零七块。现存成品十八石,原料可制备三十石。”
郭永华继续道,“染坊,自正月开业至五月,接活染布约两百匹,扣除修缮、原料、工钱,净利……二十七块。现存各色染好布匹西十匹,染料原料价值约十五块。蚊香、牙粉两项,毛利微薄,计十一块,现存成品各一批。”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0章 麦子熟了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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