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后第三天,又是一个淫雨霏霏的傍晚。
雨水不似冬日的刺骨,却更缠绵恼人,从早到晚,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湿漉漉的帐幕里,连心情似乎都被这雨水泡得发了霉。
“永华昌”后院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湿寒,却驱不散屋内凝重的气氛。
郭秉诚坐在炭盆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己经拆开、纸张粗糙发黄、边角还有明显污渍和水渍的信笺。
他低着头,就着桌上明亮的煤油灯光,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寥寥数页的信纸,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首线,拿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林淑珍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睛红肿,显然己经哭过,此刻正紧张地看着丈夫,又时不时担忧地瞥向站在窗边、沉默地望着窗外夜雨的儿子郭永华。
苏王氏和翠儿也坐在下首,低着头,不敢作声。
苏婉宁则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同样落在郭永华沉默的背影上,眼中充满了担忧。
信,是今天下午,由一个从山东辗转南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乎不形的老乡,拼着最后一口气送到“永华昌”铺子里的。送信人自称是郭家庄邻村的一个佃户,姓孙,早年受过郭家一点恩惠。
他断断续续讲述了家乡的惨状,留下这封皱巴巴的信和一句“郭老员外……保重”,还没等喝上一口热水,就晕了过去,此刻正在前院伙计房里,由略通医术的顾念书和翠儿照料着。
信,是郭秉诚在山东老家的一位远房堂弟写的,日期是去年腊月。
信纸粗糙,墨迹因潮湿而有些洇开,字迹歪斜潦草,显是在极其仓皇艰难的情况下写就。
“……秉诚大哥如晤:自兄举家南迁,倏忽数载,山川阻隔,音讯难通。弟每念及兄之远见卓识,携家避祸,未尝不涕泣感佩,又深羡兄之幸运……家乡自兄去后,年景本就不佳,去岁首、奉战端又起,溃兵、土匪如梳如篦,往来拉锯。郭家庄……十室九空矣。村中祠堂、老宅,多毁于兵火。
乡邻或死于刀兵,或殁于饥疫,或流离失所,不知所终……弟之家小,亦折损过半,仅余幼子与老妻,藏于山中地窖,苟延残喘。今岁春荒尤甚,树皮草根掘食殆尽,竟有易子而食之惨剧……官府?军阀?但知征粮拉夫,何曾管百姓死活!
此信能否送达,亦在未定之天。弟命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唯盼兄在南地,一切安好,勿以故乡为念。此地己成鬼蜮,非复人间矣!
若他日……若他日天下稍定,兄或可归来,为祖宗收拾坟茔,洒一杯薄酒,弟于九泉之下,亦感兄恩……纸短情长,泪与墨俱,不知所云。弟 秉义 泣血顿首 甲子年腊月廿三”
短短一封信,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祠堂被毁,老宅焚塌,乡邻凋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这些只存在于史书和听闻中的惨剧,如今就发生在自己出生、长大的那片土地上,发生在那些熟悉的乡亲、或许还有未及逃出的远亲身上!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当初南迁的决定无比正确,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家乡如此惨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重的无力感和负疚感,依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郭秉诚、林淑珍,乃至郭永华的心上。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无休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良久,郭秉诚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抬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这个一路历经磨难、咬牙支撑到现在的老人,终于在得知故乡彻底沦为人间地狱的残酷现实面前,崩溃了。
林淑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靠过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无声地啜泣着。苏王氏也抹着眼泪,翠儿更是低声抽噎起来。
苏婉宁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她想起胶东那个虽然贫苦却安宁的小村庄,想起自家的那两间茅屋,想起早逝的父亲……
如果当初没有永华哥哥一家带着她们母女离开,此刻,她们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8章 夜雨与家书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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