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走后,连着三天没有动静。
杨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谷口看一圈。栅栏关着,沟里的木桩尖朝上,露水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外面山路空荡荡的,连个行人都没有。赵铁柱说,没动静就是好事,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动手。宋献说,不是没想好,是在等,等麦子熟了。
杨麟问为什么。
宋献站在地头,指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麦子熟了你要收,收了你要晒,晒了你存。你忙的时候,他来了,你顾不过来。”
杨麟蹲下来,掐了一穗麦子,在手心里搓了搓。麦粒还软,浆水还足,一掐就破。他把手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青草的气味。
“还有多久熟?”
李老西蹲在旁边,用手指捏了捏麦粒。“再过十天。端午前后。今年天暖得早,麦子比往年早熟七八天。”
杨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麦壳碎了,粘在手心里,吹不掉,他在裤腿上蹭了蹭。
“李大叔,麦收的时候,人手够吗?”
李老西看了看地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刀的边军。“够。割麦子不用什么手艺,有力气就行。那些人,有的是力气。”
杨麟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灶房门口,掀开帘子。周氏在烧火,赵氏在擀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白花花的,擀面杖在面皮上滚过来滚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娘,过几天麦收了。多备点粮食,这几天饭多做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周氏点了点头,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赵氏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用刀切成细细的条,手一抖,面条散开了,落在案板上,像一把白色的丝线。孙小妹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面条,咽了咽口水。
“赵婶,今天吃什么面?”
“杂面。掺了豆面的,筋道。”赵氏头也不抬,把面条拢了拢,撒了一把薄面,“等麦子收了,磨了新麦,给你们擀白面吃。”
孙小妹舔了舔嘴唇,又咽了一下口水。
杨麟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己经很高了,晒得地皮发白。赵六在劈柴,光着膀子,汗珠子从背上滚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刘大在地里翻最后一块地,锄头起落,土块翻飞。李西在窑那边出灰,白灰装进筐里,一筐一筐地往柴房搬。
周世杰的人在院子里练刀,三十个人排成三排,每人手里一根木棍,劈、砍、刺、挡。汗水从他们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没有人擦,没有人停。
杨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宋献正坐在炕沿上写字,听见他进来,抬起头。
“杨小哥,你去县里的事,我帮你问了。王德厚说,他表兄在县里开铺子,可以带你去县衙。但你不能空手去,得带东西。”
“带什么?”
“石灰。一筐石灰,送给管税的书吏。铜钱。二百文,送给门房。还有——”宋献顿了顿,“你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看出来你才六岁。”
杨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两个补丁。草鞋,脚尖处磨出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
“没有体面衣裳。”
宋献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从炕头拿起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青布首裰,新的,没上过身。布料是粗的,染得匀,靛蓝色。
“让你娘给你改改。改小了穿。”
杨麟摸了摸那件首裰,布料硬邦邦的,有一股新布的气味。“宋先生,你哪儿来的?”
“买的。上回去镇上,让王德厚帮我带的。”宋献把布包包好,放在炕上,“本来想留着自己穿。你比我急。”
杨麟没有说话。他把布包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堂屋。走到灶房门口,掀开帘子,把布包递给周氏。
“娘,帮我把这件衣裳改小。过几天去县里穿。”
周氏接过来,打开,愣了一下。她把衣裳抖开,在杨麟身上比了比。“这是大人的衣裳,改小要费功夫。”
“不急。还有几天。”
周氏把衣裳叠好,放在炕上,从针线篮里拿出剪子,开始拆。剪刀刃碰着线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天晚上,杨麟躺在炕上,把去县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石灰一筐,铜钱二百文,交税八钱,送礼二两。石灰装筐,铜钱揣怀里,税钱交书吏,礼钱送门房。见了人怎么说话,人家问什么怎么答。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首到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
麦收前五天,王德厚又来了。
他这次不是空手来的,挑了一担东西。一头是盐,一头是布。他把担子放在院子里,抹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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