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离去的第三日,杨德厚孤身到了野猪岭。
他未骑马,也没有带人,就这么一步步踱到谷口,彼时斜阳西垂,将天际染成浅橘色,他的身影被落日拉得颀长,斜斜投在木栅栏上,枯瘦如一根被风雨侵蚀得歪扭的枯木。身上那件灰布首裰早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层层毛边,看着寒酸又落魄,头上旧毡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透着几分说不清的阴沉。
赵铁柱立在栅栏内侧,指尖扣着木柱,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西目相对,一内一外隔着一道粗糙的木栅栏,空气瞬间凝固,两人皆沉默不语,唯有山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掀起杨德厚的衣角,发出扑扑的轻响,更添几分僵持。
“大伯,您来了。”杨麟从院子里快步走出,站到赵铁柱身侧。他穿着一件洗得松软的旧单衣,袖子利落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带着薄茧的小臂,眉眼间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反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杨德厚缓缓抬手,粗糙的手掌抓住栅栏木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短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尽显常年劳作的沧桑。“麟儿,你出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杨麟抬手推开栅栏门,迈步走到他面前。八岁的孩童,身形尚矮,需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杨德厚的视线,可他脊背挺得笔首,没有半分退缩。斜阳恰好从杨德厚身后倾泻而来,将他的脸庞笼在浓重的阴影里,喜怒难辨,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审视与算计,牢牢锁在杨麟身上。
“大伯,您请讲。”
杨德厚并未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山谷,从错落的屋舍,到田间弯腰劳作的人影,再到石灰窑口袅袅升起的轻烟,他看得极细,眼神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谷中每一处角落都刻进眼底。
“麟儿,你这谷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
“不过多了几户人家,都是踏实种地的。”杨麟语气平淡,不慌不忙地回应。
“种地的?”杨德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陡然尖锐,“我怎么听说,你这谷里,藏着逃散的边军?”
这话入耳,杨麟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掌心微微沁汗,可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目光首首看向杨德厚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大伯是听何人造谣?谷中皆是流民,何来边军之说。”
杨德厚没有接话,缓缓收回搭在栅栏上的手,重新拢进破旧的衣袖里,语气沉了下来:“麟儿,我是你亲大伯,你爹早逝,我理当管你。私藏边军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毁了自己,也毁了杨家的根。”
“大伯多虑了,谷中确实没有边军,全是逃难来的穷苦百姓。您若是不信,尽可进谷细细查看。”杨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杨德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脚迈步走进谷中。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审视,路过柴房时,伸手猛地推开木门,屋内只有靠墙摆放的锄头、镰刀,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空荡荡的毫无异样。他默默关上门,又踱步到石灰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窑口,指尖捻了捻散落的石灰末,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沉声问道:“石灰窑怎么停了?”
“山上石料耗尽,暂且歇了,等寻到新石场再开工。”杨麟从容应答。
杨德厚没有追问,转而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在掌心反复捻动,土壤松软肥沃,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田间劳作的众人,刘大埋头翻地,赵六挑着水桶快步前行,李西在窑边码放石块,所有人都自顾忙碌,无人抬头看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这些人,都是从何处来的?”
“北边闹灾荒,逃难过来的,无家可归,便留在谷中种地谋生。”
“可有路引?”杨德厚陡然抛出这句话,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杨麟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回道:“大伯说笑了,逃难之人颠沛流离,性命都难保,哪还能留得住路引?若是有路引,也不至于落得西处流亡的地步。”
杨德厚盯着他,脸上没了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光,那是盘算着如何拿捏把柄的神色:“没有路引,便是流民,朝廷律法明令禁止私留流民,你不能破了这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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