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府试的笔墨收尽,平安客栈里紧绷了十余日的气氛看似松弛下来,实则是弦绷至极致后的骤然放空,连空气里都飘着无所适从的倦怠。有人草草收拾起行李,动作慌乱得像是要逃离这方承载了太多期盼与煎熬的院落;有人聚在饭堂里,就着粗粝咸菜饮下一碗碗劣酒,沉默地灌着愁绪,连叹息都压得极低;还有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脚步虚浮,眼神空茫,不知该盼着放榜的日子快些到来,还是怕那一张黄纸,碾碎所有寒窗苦读的念想。
杨麟依旧坐在窗前,案上摊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农政全书》,指尖无意识地着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却半点未曾入心。作为携着异世灵魂而来的人,他本该有着远超九岁孩童的从容淡定,深谙一场考试从不是人生的全部,可身处这科举定前程、一考定三年的世道,再清醒的心智,也难免被周遭的焦灼裹挟,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悬而不落。他怕的从不是落榜的难堪,而是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光阴,怕这具年幼的身躯,耗不起一次次往复的应试煎熬,更怕辜负宋献日夜的悉心教导,辜负自己这一世重新来过的机缘。宋献懂他心底的辗转,只在隔壁屋静坐,不曾过来打扰,留他独自消化这份复杂的心绪。
轻浅的敲门声打破屋内的静,孙传庭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只陶制酒壶,指节间夹着两个粗瓷碗,壶身沾着淡淡的酒渍,透着市井烟火的粗粝。他不言不语地将酒壶与碗放在桌案上,拔开壶塞倒酒,浊黄的酒液倾泻而下,浮着细碎的白沫,一股辛辣的糟香瞬间漫开,在屋内缓缓飘散。他将其中一碗推至杨麟面前,抬眼淡淡问道:“喝不喝?”
杨麟垂眸望着碗中浊酒,上辈子的记忆里,他并非滴酒不沾,可这般古代土酿的劣酒,烈得呛人,全然谈不上口感。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瞬间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着滑入胃腹,激得他轻咳两声,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碗沿。孙传庭却仰头饮下一大口,放下碗时,嘴角沾了点酒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我十八岁那年初次饮酒,年少气盛与友人拼酒,醉后从马背上摔落,断了一根肋骨,卧床两月方才痊愈,从那以后便懂,世间诸多事,强求不得,焦躁无用。”
杨麟抬眸看向他,眼前的青年不过二十一岁,眼底却早己浸满了屡试不第的沉郁与沧桑,那是属于古代读书人独有的心酸,十年寒窗磨一剑,成败全凭考官一念,半生光阴都耗在这一方考场、一张考卷上,半点由不得自己。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轻声问道:“你这次府试,可有几分把握?”孙传庭又饮一口酒,眼神愈发淡然,语气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无奈:“哪有什么把握,文章写得再工整,终究是死物,考官的心意却是活的,他愿取你,你便榜上有名,他若看不上,纵有满腹才学也是枉然,想再多,不过是自寻烦恼。”
杨麟默然不语,这话戳中了科举最现实的内核,他作为穿越者,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不公与无常,却也无力改变。他再次端起酒碗,缓缓饮下一口,辛辣感渐渐熟悉,只压得心底的闷意更浓,却也让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我亦不知结果如何。”他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穿越者独有的通透,也藏着少年人身处时代洪流中的身不由己。孙传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裹着几分复杂的羡慕:“你才九岁,纵是此次不过,还有十几年的光阴可以重来,可我己二十一,再耗上几年,便要娶妻生子扛起家计,柴米油盐缠身,再无伏案苦读的心力,科举这条路,怕是也就走到头了。”
杨麟心口一紧,想起宋献曾说,自己二十一岁才考中秀才,前后考了三次,熬了整整九年,那三千多个日夜,全是读书人的执念与煎熬。他占着九岁的年纪,己是老天爷格外垂怜,可这份幸运,反倒让他更不敢松懈,他不能辜负这异世重生的机会,不能辜负身边人的期许,更不能让自己这一世,困在乡野之间碌碌无为。孙传庭饮尽碗中残酒,站起身拎起空酒壶,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侧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后天放榜,看完榜我便回山西,无论过与不过,都不再逗留。你若能通过府试,八月院试必来青州,到时候,我请你喝上好的黄酒,不再是这劣酒。”说罢推门离去,门未关严,楼道里的天光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杨麟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光斑缓缓移动,从桌腿移至床脚,心事也跟着缓缓流淌,绵长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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