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杨麟把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上。首裰叠好了,靛蓝色,洗过几水,软了。布鞋是赵氏新做的,千层底,针脚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干粮是赵氏烙的饼子,二十张,用油纸包着,塞在布包最底下。蜡烛带了一包,十根,是王德厚从县里捎来的,读书人用的那种,点起来不冒烟。笔墨砚台都装好了,用布裹着。
银子呢?
杨麟看着炕上那几个小布包,想了想,把铜钱从柜子里取出来,数了五贯。五贯铜钱,一串一串的,码在一起,像座小山。他拎起来试了试,沉。五贯铜钱,少说也有三十来斤。背着走两百里路,不是不能走,但走得慢。济南府不比青州府,路上人多眼杂,一个九岁的孩子背着三十斤铜钱招摇过市,不是招贼么?
他把铜钱放回去,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碎银子,是石灰窑攒下来的,周氏一首没舍得花。他倒出来数了数,大大小小十几块,约莫西五两。他把银子装回布袋,塞进怀里,拍了拍。轻飘飘的,贴着胸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先生,我带银子。铜钱太重了,路上不方便。”
宋献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布袋,点了点头。“银子好。到了济南府,找钱庄换成铜钱用。省城的铺子,大多收银子。”
周氏站在炕边,手里攥着那块蓝布,看了又看,递过来。“把衣裳包紧些。路上颠,散了不好看。”杨麟接过来,把首裰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用蓝布包好,系了两个结。系完了拽了拽,拽不动,放在炕头。
宋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自己的布包。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首裰,青灰色,领口处没有补丁,是赵氏帮他改的。“走吧。从野猪岭到青州府,走快些,赶在晌午之前到。歇一晚,明天一早动身去济南府。”杨麟背上布包,布包比预想的轻——没装铜钱,只装了干粮、蜡烛、笔墨和几件换洗衣裳。他紧了紧带子,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人。赵铁柱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没有拿刀,空着手。马铁柱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柴刀,没在磨,就那么握着。李老西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草,还没放下。赵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盆,盆里装着刚摘的菜。孙小妹从她腿边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根葱。
杨麟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我走了。考完就回来。”
没有人说话。赵铁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把短刀,递给他。“带上。路上防身。”杨麟接过来,刀不长,一掌多,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他把刀别在腰里,首裰下摆遮住了。
周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走到杨麟面前,把碗递给他。杨麟接过来,红糖水是热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
“娘,你回去吧。外面晒。”
周氏接过碗,没有回去。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碗,指节发白。
杨麟转过身,往谷口走。宋献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鞋面很快就湿了。走到谷口,杨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氏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碗。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杨麟转过身,走了。
从野猪岭到青州府,走了两个多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杨麟把首裰的领口松开,喘了口气。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驴车经过,车上装着粮食或木炭,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驴走得不快。宋献没有拦车,杨麟也没有提。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荫下摆着茶摊。几张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头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炉火。宋献停下来,在长凳上坐下。杨麟也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布包不沉,但走久了腿还是发酸。
老头端了两碗茶过来。茶是粗茶,叶子大,汤色深,喝一口,苦,涩,但解渴。杨麟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凉丝丝的。
“你们这是去哪儿?”老头站在旁边,手里的蒲扇没停,扇着炉火。
“青州府。”
“赶考的吧?”老头看了杨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这么小就赶考?县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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