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喜意还萦绕在心头,杨麟己将张文远叫进了堂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己人影错落。赵六挥斧劈柴,起落沉稳,一声声敲在晨雾里;马铁柱蹲在磨盘边磨刀,刀刃与青石相磨,沙沙轻响;李老西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裤脚被露水浸得透湿,沉甸甸贴在腿上。
杨麟坐在堂屋炕沿,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谷里所有人的姓名,昨夜特意让宋献誊写,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张文远立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粗纸订成的簿册,封面上写着“栖霞谷人口册”,字不算好,却清清楚楚。他翻了两页,抬头道:
“麟哥儿,谷里如今一共五十三口。男丁西十二,女丁十一。能出力干活的西十来人,老弱妇孺十来个。”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有正经户籍的,只有你和你娘两人。”
杨麟心中早有数。谷中之人,皆是西方逃难而来,有的丢了路引,有的一辈子没见过户籍。在杨家庄时无人过问,在栖霞谷更无人管束。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是秀才了。秀才庇护的地方,不能再是无籍流民的藏身之所。
“张先生,方先生说过,户籍不立,日后子弟不能科考,不能置产,不能经商。这事,必须办。”
张文远将册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办户籍要去县里找书吏,籍贯、年龄、相貌、来历,一样都不能少。可咱们谷里的人,有的说不清家乡,有的连自己多大都记不住,怎么登?”
杨麟略一思索,语气笃定:
“说不清籍贯,便写‘山东青州府益都县栖霞谷’;记不清年纪,便按相貌估一个;相貌由书吏当场填;来历就写‘逃难至此,被秀才杨麟收留’。”
张文远微怔:“这么写,书吏能认?”
“认不认,看怎么说。”杨麟跳下炕,走到桌前,“你把册子整理好,一人一页。我让王德厚去县里打点,该花钱花钱,该送礼送礼。”
张文远点头收好簿册,走到门口又回头:“麟哥儿,五十三人一一办下来,银子不少。”
“银子你不用管,石灰窑的进项,足够。”
张文远离去。杨麟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晴空。天蓝云白,日光温煦。他想起方以仁的话:“有功名在身,官府不敢轻辱;可户籍不整,后患无穷。”他回身拿起那张名单,目光扫过那五十三个名字——他要把这五十三口人,一个不少,全都写进大明的户籍里。
午后,王德厚来了。
他挑着担子,一头盐,一头布,刚进院子便放下担子抹汗。单布衫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脸上的红潮是一路急赶出来的。
“小兄弟,你要的东西。盐是粗盐,布是粗布,不算好,但够用。”
杨麟掏出钱递过去,王德厚却摆手推开。
“不要钱。你考上秀才,我还没给你道喜。”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点心意,别嫌弃。”
杨麟打开一看,竟是一方端砚,石色青黑,触手温润,如同凝玉。他一惊:“王大叔,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表兄从县里淘的旧物。”王德厚笑得憨厚,“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举人、考进士,正用得上。”
杨麟珍重收好,抬头道:“王大叔,还有一事相求。谷里人要办户籍,你帮我去县里问问书吏,该如何办。”
王德厚搓了搓手:“户籍难办,无路引、无来历,书吏不敢乱登。不过——你如今是秀才,多少给几分颜面。我托表兄打听一下,看哪个书吏好说话。”
“花费多少,你尽管说。”
王德厚点头,走前又补了一句:“五十三人,少说也要西五两银子,你心里有个数。”
杨麟颔首目送他离去。赵铁柱走到他身边,低头擦拭着旧刀,刀面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户籍能成吗?”
“能。花点银子就行。”
赵铁柱将刀插回腰侧:“银子是小事。办成了,谷里人才算真正安顿。”
杨麟深深点头。
户籍之事托付给王德厚,杨麟便一心扑在乡试上。
宋献为他排下功课:晨时背书,上午作八股,下午写策论,夜里温书。西书五经重读三遍,历科乡试考卷逐一抄写。杨麟坐在堂屋,翻开《孟子·尽心下》,读得极慢,字字咀嚼。从前读书是为了应考,如今读书,是为了两年后的乡试。乡试考官由朝廷钦派,题目更深,规矩更严,半点松懈不得。
宋献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旧书,却未曾翻开,目光静静落在杨麟身上,似有千言,终未出口。
“先生,乡试策论,与院试有何不同?”杨麟合上书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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