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疤新痕

疼。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不是演习摔断胳膊那种利索的疼，是种黏糊糊、湿漉漉的痛法——像整个人被塞进生了锈的绞肉机里转了三圈，再扔进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再捞出来时，骨头缝里还嵌着冰碴子和铁锈渣。

林啸（或者说，林小虎这具身体残留的某些东西）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是火烧火燎的干渴，眼前先是模糊一片，慢慢才聚焦。是粗糙的麻布帐顶，缝隙里透进北方冬日那种灰白寡淡的天光。空气里有炭火气、药草味，还有一股子军营里特有的、汗臭、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浊气。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还算厚实的粗布被。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肌肉，尤其是左肩和肋下，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

记忆的碎片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狰狞地冒出来。军械库……童贯那张扭曲的脸……雪魈失控的咆哮……还有最后，那个突然出现、左脸带着三道深刻爪痕的辽人，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爹林天勇，没死。”

爹？林天勇？

属于林小虎原本的记忆，关于“父亲”的部分极其稀薄。只隐约记得是个高大沉默的边军汉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就没了音讯。娘说是战死了，埋在不知名的土坡下，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久而久之，“父亲”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略带悲伤的符号，跟村口那棵老槐树，跟母亲夜半的叹息混在一起，不再具体。

可现在，一个陌生的、敌对的辽人，顶着那样一张骇人的脸，用那样肯定的语气告诉他：没死。

荒谬。但那一刻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绝非单纯的欺骗或挑衅所能解释——像根冰冷的针，刺进了林啸此刻混沌的意识里。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股冷风。陈三虎端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见林啸睁着眼，黑瘦的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板起来：“操！你可算舍得醒了！躺了整整两天两夜，知道老子……知道大伙儿多担心不？”

话是糙的，但那份后怕和关切藏不住。他把碗递过来，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黍米粥，稀得很，但香气勾人。“喝点，孙先生交代的，说你现在只能进这个。”

林啸借着陈三虎的搀扶，勉强半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呲牙咧嘴。他接过碗，小口啜着温热的粥水，干涸的喉咙和空瘪的胃得到抚慰，精神也振作了些。

“其他人……怎么样？”他声音沙哑。

“雷教头伤得重，肋下开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孙先生亲自守着，现在也稳当了。苏书生吓得不轻，但没伤着，这两天帮着孙先生打下手，写写画画。老烟枪那老货，命硬，胳膊上被挠了一下，上了药，这会儿估计又在哪个旮旯抽他那呛死人的烟叶子呢。”陈三虎掰着指头数，“杨指挥使……唉，肩胛骨那箭伤毒是解了，但亏了气血，得将养一阵。秦都头和他手下那些皇城司的崽子们，折了三个，剩下的也多少带伤，不过精气神还在，这两天进进出出，忙得很。”

“童贯呢？”

“押着呢！重枷重镣，单独关在州府大牢最深处，杨指挥使调了最信得过的亲兵把守，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陈三虎压低声音，“秦都头的意思，这事儿太大，童贯身份又特殊，必须尽快秘密押解进京，交给官家……和朝廷诸公定夺。听说己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往汴京送了密报。”

林啸点点头。童贯落网，山字营的阴谋至少在沧州这一片算是暂时摁住了。但事情远未结束。雪魈的来源、训练场、那些背后的辽国势力，还有……那个辽人的话。

“那个脸上有疤的辽人，”林啸放下碗，看着陈三虎，“抓住了吗？还是死了？”

陈三虎脸色凝重起来：“活着。也关着呢，不过没跟童贯关一处。那家伙……邪性。受了那么重的伤，秦都头的人抓住他时，他居然还试图反抗，眼神凶得跟狼似的。对了，”他想起什么，“他好像会说汉话，被抓的时候，除了喊你那句，还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契丹话，但秦都头手下有人粗略听得懂，说好像是……‘狼牙寨’、‘该还了’之类的。”

狼牙寨？林天勇？

林啸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父亲当年，难道不是在普通的边境冲突中“战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