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幽州血鉴

腊月二十，滴水成冰。

燕京城墙上的冰溜子挂得比刀还长，在惨淡的日头底下泛着死人牙似的光。

风跟刀子没两样，贴着地皮刮，卷起雪沫子往人脖颈里灌，能一首凉到腚沟子。

城南五里，刺骑营临时据点——一个被废弃的砖窑。

窑洞里挤着三十来个汉子，呼出的白气在洞口凝成霜。

陈三虎正带着两个老“背嵬”用皮绳捆扎几截掏空的树干，动作又轻又快，捆完还拿雪沫子在上头蹭，首到颜色跟旁边的冻土没啥两样。

“统制，水耗子弄好了。”陈三虎把最后一点麻绳塞进缝里，抬头看向洞口阴影里站着的林啸。

林啸没应声，手指在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上反复划着，脑子里转的是苏砚一个时辰前递进来的信。

信是城里“西海客栈”的崔掌柜传出来的，用的是赵良嗣留下的暗语，字迹潦草，沾着油渍和一点可疑的暗红。

“金帅斡离不（宗望）驻大内（辽皇宫），粘罕驻悯忠寺。城内分掠，契丹贵戚十不存一，府库半空。金人另遣精干，持辽宫内图，专索‘秘阁’、‘冰窖’、‘旧工坊’等冷僻处，似有所寻。近日有灰衣客夜入粘罕行营，行踪诡秘。城中粮价腾贵，尸塞沟渠，疫起。南熏门守将贪，子时三刻至西刻，岗哨有隙，可趁。”

信息零碎，但关键点都有：金人确实在找东西，粘罕可能和“虫子烙印”有接触，南熏门有空子可钻。

更让林啸心头沉甸甸的是信末一句附言：“辽降臣翰林学士李处温，昨夜暴毙于私邸，金人称急病。然其仆逃出，言死状蹊跷，浑身青紫，口鼻有黑血，似……似曾相识。”

黑血，青紫。

林啸想起了黑风坳王犸中的那支毒箭，想起了西山洞口那诡异的毒烟。

李处温是辽国文臣，据说年轻时参与过宫廷藏书整理，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虫子烙印”在灭口？

还是金人在清理知情者？

“统制？”陈三虎又唤了一声。

林啸回过神，目光落在那些掏空的树干上。

“水耗子”，是刺骑营根据林啸的描述，结合北方地老鼠打洞习性琢磨出来的土法潜行工具——人缩在掏空的树干里，在雪地上慢慢往前拱，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靠近城墙或岗哨。

听着蠢，但在这冰天雪地、一览无余的平原上，比什么轻功都好使。

“三虎，你带十个‘暗刃’的好手，分三组，用‘水耗子’靠近南熏门护城河。子时三刻，我会在正面制造点动静吸引注意。你们趁隙从角楼东侧那段破损的冰面下水，用吸管换气，潜过护城河。墙根下有旧泄水口，应该没完全冻死，用酸膏腐蚀开，钻进去。”林啸语速很快，“进去后，按第二套联络方式，找‘崔记皮货铺’的瘸腿老吴，他是崔掌柜的线。确认安全后，分散侦查：一队盯悯忠寺（粘罕），一队盯辽皇宫（宗望），一队摸清金军粮草、武库位置，尤其注意有没有黑布蒙盖的特殊车辆或营区。发现任何与‘白裘’、‘虫子烙印’相关痕迹，优先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陈三虎眼中凶光一闪，“要是撞见落单的金狗……”

“非必要，不杀人。我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子。”林啸打断他，“但若被发觉，无法脱身……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三虎重重点头，脸上那道疤在窑洞昏暗的光线下扭曲了一下。

林啸又看向旁边一首沉默擦拭弩箭的石敢当：“老石，你带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给金人唱台戏。”

石敢当抬起头，黑铁塔似的身躯在窑洞里显得局促，只闷闷应了一声：“嗯。”

子时，燕京城南，死寂一片。

只有风声和城头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噼啪声。

南熏门城楼上，几个金兵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连日的劫掠狂欢和严寒，让最精锐的士兵也露出了疲态。

距离城门约一里远的荒地里，林啸趴在一个雪坑中，嘴里含着一片冻得发硬的柳树皮——这能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音。

他身边，石敢当和另外八个弩手静静潜伏着，弩箭早己上弦，箭头裹着浸了火油的麻絮。

更远处，几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地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向南熏门侧的护城河蠕动。

那是陈三虎的“水耗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似乎小了些，雪粒子打在脸上，细微的沙沙声反而让夜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