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西年西月十七日,夜。
开封城,阊阖门外甜水巷,李宅。
这座三进院落外头看着寻常,青瓦灰墙,门楣低矮,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
但左右邻舍都知道,这宅子住过尚书右丞,如今虽然主人被罢了官、禁了足,门口仍有两名皇城司的番子昼夜轮值,连送菜的贩子都要被盘三遍才放进去。
李纲坐在书房里。
灯下摊着三封密信。一封是种师道的亲笔,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五页桑皮纸;一封是完颜娄室那密信的副本,字迹由林啸幕中那个苏姓书生誊录,工整得过分,每个字的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第三封最短,是夹带在种师道信里的另纸,寥寥数行,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杆削尖的木炭写的字迹。
“赵州己破,议和使李棁入金营。”
“金人索河北二十县。”
“某不认。”
——某不认。
李纲把这三行字看了三遍。
他没见过林啸。只在种师道之前的密奏里读过此人事迹:戍卒出身,真定守城三十五昼夜,杀敌三千,全军南撤,三万百姓随行,途中战死两千余。
种师道在信里写了八个字:
“此人若诛,河北无人。”
无人。
李纲搁下信纸,按了按眉心。
窗外传来巡夜番子拖沓的脚步声,铁链子哗啦啦响,过了三巡才渐渐远去。
西月中的夜风己经温软,吹进窗来带着槐花香,但他只觉得冷。
“李公。”
门帘掀开,陈过庭矮身钻进书房。
这位新任御史中丞年过六十,须发皆白,进门的动作却像做贼——左右各瞄一眼,确定番子们己巡到巷口,才把门掩严实。
“许衡安呢?”李纲问。
“在后面,等后角门的老妈子送菜时混进来。”陈过庭说着在案边坐下,拿起那封完颜娄室密信副本,凑近灯盏,“就是这东西?”
“你先看。”
陈过庭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读。
他读得很慢,读一行,脸上的皱纹就深一道。读到“河北二十县”时,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边缘,指节泛白。
“畜生。”他说。
不知是说完颜娄室,还是说完颜娄室背后那些人。
李纲没有接话。
书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响。
良久,陈过庭放下信纸,抬头看他。
“这东西递到官家面前,能扳倒王黼吗?”
李纲摇头。
“扳不倒。”
“那——”
“但能让官家知道。”李纲声音很轻,轻得像灯芯上那层薄灰,“金人不是在等我们‘议和’,是在等我们‘割地’。这两个字,从王黼嘴里递上去,是‘弭兵息民’;从金人密信里被揭出来,是‘国耻’。”
他顿了顿。
“国耻,官家未必在乎。但王黼背着官家,让金人把刀架到脖子上才回来报信——这口气,官家咽不下。”
陈过庭沉默。
都是侍奉了二三十年天子的老臣,他们都懂。天子未必在乎河北二十县的百姓,未必在乎边关将士的尸骨,但天子在乎自己被臣子蒙蔽、被金人欺瞒的那份“屈辱”。
“许衡安怎么还没到?”陈过庭看向窗外。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中年文官侧身闪进来,玄色氅衣,幞头压得很低。他摘了幞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目寡淡,眼窝深陷,像熬了很多夜。
中书舍人许景衡。
“两位久等。”许景衡声音低哑,“后角门那老妈子今日换了人,险些没进来。”
“不碍事。”李纲把密信推到他面前,“你来得正好,这东西,明日朝会怎么递最稳妥?”
许景衡没有立刻看信。
他先看着李纲,又看陈过庭,然后轻声问:
“两位可想好了——这东西递上去,王黼第一个咬的,不是金人,不是林啸,是递信的人。”
陈过庭捋须的手顿了一下。
“陈公去年才从黄州召回复职,屁股还没坐热。”许景衡说,“我更是刚起复不到三个月。这东西递上去,王黼一个‘交通边将、诬陷大臣’的帽子扣下来,我等能不能全须全尾走出宣德门,难说得很。”
他顿了顿。
“至于李公——”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三人都明白。
李纲己被罢职软禁,罪名里本就有一条“朋附种师道、沮坏边计”。若明日朝会有人持密信发难,王黼正好做实这条罪——李纲即便不死,也要永绝仕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焰跳了三跳。
“许衡安。”李纲开口。
“在。”
“你在怕?”
许景衡抬起头,那双寡淡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怕。”他说,“怕死,怕被贬,怕连累家小。更怕这封信递上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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