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岭南
始皇帝三十年三月初,陈远离开咸阳。这一次他没有坐轻车。嬴成批了考工室一艘漕船——不是渭水上那种平底方头的运粮船,是少府船务署专门为灵渠工程改过的勘测船。船身窄长,柏木龙骨,船舷包着公乘苍的徒弟们打制的铁护角,护角的每一个拐弯处都是圆角。陈远上船时,用手指摸过那些铁护角。圆角的弧面和公乘苍打在铁链链环上的弧度一模一样,和季翁凿在青石上的收锋弧面一模一样。老铁匠死了,他的手还活着。活在每一个他的徒弟们打的圆角里。
漕船从咸阳渭水渡口出发,顺渭水东下,入大河,至荥阳转入鸿沟,经颍水入淮,溯淮水西上,过寿春,入芍陂,经巢湖,入濡须水,入长江。逆长江而上,过云梦泽,入洞庭湖,溯湘水南行,至越城岭下。这是大秦帝国的内河水道网,渭水、大河、鸿沟、淮水、长江、湘水,被一条条或天然或人工的水道串联起来,从关中一首延伸到岭南的门户。陈远在船上待了将近两个月。他没有闲着。他将史禄勘测的灵渠选线帛图摊在船舱的矮几上,每天看。图上的越城岭,石灰岩的山体被史禄用深浅不同的墨色画出了岩层的走向。史禄的字迹和魏纠完全不同——魏纠的字粗重松散,史禄的字细瘦紧密,每一笔的起落都极克制,像被尺子压着写的。但他在图侧标注的一行小字,让陈远想起了魏纠。
“越城岭石灰岩,多溶洞。凿进丈许,辄遇空穴。穴中积水,味咸。疑通地下河。”
味咸。地下河的水,是咸的。亿万年前的海水,被封存在石灰岩的孔隙和溶洞里,还没有完全变成淡水。史禄尝过。他凿开石头,舔了从溶洞里渗出来的水。
西月中,漕船抵达湘水上游的零陵。这里是灵渠工程的后勤基地,从关中、南阳、南郡调来的工匠、石料、木料、铁件,全部在这里集结,然后沿着湘水继续上溯,运往越城岭下的渠首工地。陈远在零陵渡口下船时,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石料。不是临洮的花岗岩,不是关中的青石,是石灰岩。从越城岭山体里开采出来的石灰岩,深灰色,致密,断口处嵌着密密麻麻的贝壳化石和海百合茎的残骸。石头被凿成方正的条石,码在渡口的木排上,用麻绳捆扎,等待装船。陈远蹲下身,用手掌贴着一块条石的断面。贝壳化石的螺纹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亿万年前的海底生物,此刻安静地躺在湘水边的木排上,等待着被砌进沟通长江和珠江的渠壁里。
“陈技吏。”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细瘦,和史禄的字一样。
陈远回头。一个西十余岁的中年吏员站在渡口的台阶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工吏官服,袖口和领口被石灰岩的粉末染成了灰白色。他的脸也被石灰岩粉末染成了灰白色,眉毛和睫毛上沾着极细的石粉,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尚未完工的石像。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是一双看了不知多少年石头的眼睛。瞳仁深处,有一种被石灰岩的粉末反复打磨后形成的、极细微的浑浊,像渭水冰层下的水洼。
“下官吏禄。”
陈远站起来,双手交叠于胸前。“陈远。”
史禄没有还礼。他走下台阶,蹲在陈远刚才蹲过的那块条石旁边,伸出手掌,贴着条石的断面。他的手指极细极长,指腹上的老茧和公乘苍、季翁、仲都不同——不是握锤握凿磨出的厚茧,是握笔和握尺磨出的薄茧。茧在指尖,不在指根。
“这块石头,是从越城岭北麓第三个采石场开采的。那里的石灰岩层理最均匀,贝壳化石也最多。”史禄的手指在贝壳化石的螺纹上缓缓移动,“陈技吏看这些贝壳,它们躺在石头里的方向,全部是一致的。螺尖朝南,螺口朝北。亿万年前,这里的海底,水流是从北向南流的。贝壳被水流推着,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陈远蹲在他旁边。贝壳的方向。史禄看石头,不是看石头的硬度、颜色、层理,是看贝壳的方向。他从贝壳的排列里,读出了亿万年前海底水流的方向。
“史吏。你看贝壳的方向,是为了什么?”
史禄的手指在贝壳上停住了。“为了找地下河的流向。溶洞里的水,味咸。它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不知道。但溶洞是亿万年前海底的孔隙被地下水溶蚀扩大形成的。地下水沿着亿万年前海底的岩层层面和裂隙流动。贝壳的方向,就是岩层层面的方向。岩层层面的方向,就是地下河流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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