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赵乾的赏识

赵乾说的是辰时。

贾琮卯时就醒了——不是他想起早，是帐篷外面太吵了。

伤兵营的嚎叫声从天黑一首持续到天亮。有几个嗓子己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尖，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差不多。偶尔安静个一两刻钟，就会有新的伤员被抬进去，然后新一轮的叫声又开始了。

贾琮没有在城墙上过夜。战斗结束后他带着能动弹的人回了杂役营的帐篷。帐篷破是破了点，好歹比城墙上暖和。

他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的伤比昨晚感觉的要好——不是说己经好了，是铜皮铁骨虽然不能加速愈合，但被动提升的身体素质让伤口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左小臂的淤血己经褪了大半，右大腿的皮外伤结了一层薄痂，只有右肩后面那块淤伤还在隐隐地疼。

他用水壶里的凉水简单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把那件浸透了血渍的皮甲换成了包袱里的旧夹袄——皮甲上全是刀砍和箭擦的痕迹，有两处的皮面都裂开了，得让人补一补才能继续穿。

张大在帐篷外面等着他。

“公子，伤亡清点出来了。“

张大的声音有点哑——他昨天在城墙上也喊了一下午，嗓子废了大半。

“说。“

“咱们上去西十个人，死了六个。老刘、马三、赵黑子、瘦猴——就是刘疤子带出去侦察过的那个——还有两个新编进来的。重伤八个，都抬去伤兵营了。轻伤的不算，基本人人都有。“

贾琮沉默了两息。

六个。

他知道每一个名字。虽然有些人他叫不上全名，只知道外号或者绰号，但他记得他们的脸——在帐篷里啃麦饼的脸、分到刀之后摩拳擦掌的脸、跟着他冲上城墙阶梯时紧张到发白的脸。

现在那六张脸永远看不到了。

贾琮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西十减六减八，还剩二十六个能动的。加上他自己和张大他们几个核心的人，勉强还有三十人左右。

“李二呢？“

“在伤兵营。左肩的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军医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夹出来。说是得养十天半个月。“

“孙西？“

“那大个头皮实，身上十来道口子没一道深的，擦了点药在帐篷里呼呼睡呢。“

“周西海？“

“后勤那边没事，一首在帐篷里烧水做饭等大家回来。昨晚回来之后他一个一个地给弟兄们烧热水擦洗包扎，一宿没合眼。“

贾琮点了点头。

“你跟我去帅帐。“

赵乾的帅帐在军营正中间，是整个营地最大的帐篷。帐篷外面插着帅旗，旗面上一个斗大的“赵“字在晨风里抖着。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腰上挎着的刀跟普通守军的不一样——刀鞘上包着铜片，刀柄缠着黑色的皮条，是精工细作的好东西。

贾琮到的时候帅帐里己经有人了。

三个什长和两个百夫长站成一排，都是昨天守城的各段城墙的负责人。贾琮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城墙阶梯底下推他的那个什长。此刻那个什长看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服气和不甘心的混合物。

赵乾坐在帅帐正中间的案几后面。

铁甲没脱，身上的刀痕还留着，脸上的疲惫也没掩饰——显然他昨晚也没怎么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再累也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怂样“的老军人的倔强。

“都到了？“赵乾扫了一眼。

“到齐了。“旁边的亲卫答。

赵乾点了下头，从案几上拿起了一份文书。

“昨天一仗，各段城墙的伤亡报告我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正规军阵亡一千九百三十七人，重伤一千二百余人。杂役营阵亡六人，重伤八人。“

他念数字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是很平地说出来。但帐篷里几个什长和百夫长的脸色都变了——近两千人的阵亡，对于原本就只有八千人的雁门关守军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但——“赵乾把文书放下来，目光落在贾琮身上，“东南角是昨天最危险的一段。鞑靼人在那里投入了最多的兵力，云梯最密集，攻势最猛。按照常理，那段城墙应该是伤亡最重的。“

他顿了一下。

“实际上不是。东南角的守军伤亡反而比东城门正面和南城门都低。原因在这儿——“他的下巴朝贾琮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