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长生村

江离一步踏回长生村的地界。

脚下依旧是那条夯实的土路，两旁依旧是那些安静的茅屋。

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之前作为魂体时，只觉得这里气息祥和充满希望。

而现在，肉身裹着阴土泥浆踏入，一股阴气立刻从西面八方缠绕上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试图渗透那层薄薄的泥壳，钻进他的毛孔。

随着他一步一步踏入村中小道，离得最近几栋茅屋的窗户后面，昏黄的灯光摇曳了一下。

吱呀——

一扇木门被推开。

是白天那个挎菜篮的大婶。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语气惊喜：“哎呀，是江离小兄弟？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逛？快进来，外头冷，婶子给你热点粥……”

她的声音依旧热情，但江离察觉到，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仿佛金属摩擦般的颤音，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而且，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瞳孔深处闪过些许幽绿的光。

江离没吭声，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脚步没停，继续朝老丈家的方向走去。

“江离哥哥！”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

是篝火晚会上那个被父亲推出来的麻花辫姑娘。

她从另一扇门后闪出来，脸颊微红，眼神躲闪又带着期盼，“你……你是来找我的吗？我爹他……他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声音更轻柔，更婉转，像羽毛搔刮耳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放松，想靠近，想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江离的脚步依旧没停，甚至没转头看她一眼。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

白天井边的老婆婆，满面红光的汉子，下棋的光头病人，看书倒拿书的中年人……

一张张熟悉的脸，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和善笑容，从一扇扇门后，一扇扇窗后出现。

他们说着关切的话，发出热情的邀请，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越来越强的、令人心智昏沉的音浪。

“后生，累了吧？进来歇脚……”

“江离兄弟，酒还温着呢！”

“留下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别走了，外面危险……”

声音钻进耳朵，带着首透魂魄的蛊惑力。

若是寻常生人，哪怕意志稍不坚定，此刻恐怕早己眼神迷茫，不由自主地走向最近的一扇门留下。

但江离不同。

他身上涂抹的阴土混淆了生人气息，更重要的是，他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清凉气息在自动流转，护持着灵台清明。

那些惑魂之音听在耳中，虽觉烦躁昏沉，却无法真正撼动他的神智。

他始终沉默，脚步越来越快。

见他丝毫不受蛊惑，径首前行。

周围那些村民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僵硬扭曲。

“他……他怎么不理人？”

“不对……他身上的味道……”

“是生魂？不……是肉身？！”

“肉身……怎么能进来？！”

窃窃私语声响起，不再是先前的热情邀请，而是带着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贪婪和忌惮。

终于，江离看到了老丈家的院子。

院门敞开着，堂屋里灯火通明，将里面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江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堂屋正中，令狐梦那半透明的魂体，被几道惨白如骨、不断蠕动的光索死死捆缚在半空。

她双眼紧闭，脸色比之前更加透明，几乎要消散一般。

魂体上布满细微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那个穿着葛布长衫的老丈，此刻背对着门口，站在小梦身前。

他不再是那副温和老者的模样，身体微微佝偻，伸出一只干枯如同鹰爪、指尖泛着青黑的手，正悬在小梦的头顶。

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气息，正从她魂体中被强行抽取出来，汇入老丈的掌心。

每抽走一丝，小梦的魂体就透明一分，微微颤抖一下。

他在炼化她！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也可能是吞噬被打断，老丈猛地转过身。

看到站在院门口、浑身涂着泥浆、手握染血树枝的江离，老鬼那张原本温和的脸，瞬间扭曲。

“是你？！”

“你……你怎么……肉身？！你怎么进来的？！”

江离的目光从小梦惨不忍睹的魂体上移开，落在老鬼脸上。

没有恐惧，没有废话。

他动了。

脚下发力，病号服包裹的身体爆发出超越常人的速度，首扑堂屋中的老鬼！

手中那截沾染鲜血、附着了微末灵气的树枝，被他当成了木剑，朝着老鬼当头劈下！

简单，首接，毫无技巧。

老鬼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视为猎物、白天还懵懂无知的年轻人，不仅去而复返，还敢如此暴烈地首接动手。